一叠又一叠浪堆到船边,打在褚禾脚边的船板上,拍得他心鼓直响。
李老疥瞧出了褚禾神色有异,悄声问:“可是有甚动静?”
褚禾蹙眉犹疑,擦掉脸上的汗,咬牙道:“有!但似人非人!”
李老疥听的一头雾水:“甚意思?眼见就快近江心洲了,有啥的你只管讲!”
褚禾神情凝重,他算了下时间,扶着腰间的刀单膝跪起。
指向远处的江心洲,他压低嗓音:“从那来了个东西,眼下就跟在咱周遭!”
这一言,众人俱是一惊。
李老疥慌得直嚷:“大念!快!快打火!打火!咱退回去,这八成是水蛮子!”
离江心洲不过四五里,褚禾急忙制止,速言:“小心惊动了虏子!水蛮子多半结队成群,这东西始终就它一个,我没探到这东西的脉息,目前是人是鬼都不清楚!等离远了些再打火。”
他感觉这东西似乎将他们当成了一个靶子,来来回回的追着,忽而靠近,忽而撤远,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难不成是水蛮子的新把戏?这遭就当是献与江爷了,咱撤罢!”李老疥看了两眼船尾的人,急的直挠腰窝子。
鱼人卖命,水官劫财。
“那、那趁还没过江心洲,咱赶紧撤罢!”船尾为首的水官望着众人,抱紧怀里的盒子,脸色煞白,又心疼又害怕。
通常来活儿,水寨出一半的人,叫鱼人,货主会出一半的人,叫水官。
水官大多家道中落,指望一场买卖,再搏一把荣华富贵。
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水官负责最终定夺,因为他们要么惜命,要么拼命。
望向船尾,褚禾勾唇讽笑,看来这回来的水官都很惜命。
李老疥指挥大念掉头时,褚禾再度掐上左寸探听。
蓦地,他唇角一沉:“来不及了。”
一船的人都静了下来,纷纷盯着褚禾。
只见他指向船板,眼底升起冷意:“它就在下方!”
夜色浓郁,船上只剩几声呼吸。
僵持片刻,东西始终停在船下,一动不动。
褚禾拔出腰间小刀,盯着水面的眼神浮上狠厉。
李老疥也取下了背上的刀,大念收起船桨,众人都盯着水面。
寂夜无声,雾气眼见就快散了。
李老疥凑近褚禾,附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甭管是人是鬼,咱都得丢去一人将这东西引开,否则一船的人都只能丢了性命。”
褚禾盯着李老疥凶狠的双眼,余光看向船尾:“李大叔的意思是……”
“买卖成不成,肉咱终究是吃不着,这世道活一天赚一天,哪有富贵可消受,你说是不是!?”李老疥抓紧褚禾的手,手指敲在船板上轻敲几下。
闻声,大念带着一船的鱼人渐渐聚集。
大念向褚禾解释:“这叫起事,过往大浪祭江爷,小风打蛮子,都是要玩命的,鱼人得利少是少,但命可不能白丢,丢了就见不着江爷了。”
“你、你们……”船尾一名水官很快发现了端倪,拔出刀来对准面前七八位鱼人,“好啊!敢起事!当我们水官是吃素的,一群穷贱骨头!”
这位水官不出声,一伙人还在犹豫该挑选哪个人。
他一出声,李老疥一拍船板,狠笑两声:“上!将他扔下去!”
“慢着!”褚禾冲在前面,拔刀横在两群人之中,“我可以下去!”
“莫闹!阿禾!”李老疥举刀挡在褚禾身后低斥。
他同褚禾他爹褚予是老友,褚禾还拜过他当干爹,他可不想到时候不好跟褚予交代。
“让我下去,是人是鬼我给摸个清楚,江爷若不庇佑,这一遭也不算白来。”
褚禾说着,手腕一翻,刀风凌厉,劈向水官,霎时,却刀尖一撇,将他怀中盒子挑来。
“我的东西!”那水官还想上前争夺时,脖子一凉,李老疥的刀就架了上来。
余下的水官,都将怀里的银钱货物捂得死死的。
富贵人,腰身四肢矜贵不堪争斗,心也不齐。
“你们、你们如此行径,此后谁还敢找你们做买卖?等死罢,一群田舍……”
“我自愿卖命!里头的东西,自当归我一半,我许诸位这趟买卖不白来!”褚禾将此人难听话噎了回去,眼藏狠意,抬眉似笑。
“我自再拿出一半分与大伙儿,就当是我与大伙儿见过面了!”他纤瘦有力的手指一挑,将其中一半的银钱拿了出来,又扔出一半给李老疥。
对着众人收刀抱拳,“此后家中有难事,还请各位不惜借力与我。”
“准了!”
一旁的水官见有这好事,纷纷点首。
“都滚开!”李老疥一刀挥下,叫众人闭嘴。
他知晓这次再拿不到北芪,估摸着褚禾家中就得挂幡了。
可他还是担忧不已:“阿禾,浓雾水黑,可不能轻易下水!你也是晓得的,这江上丢了命,是入不了江爷观的,哪怕是虏子,咱缴了货,好歹还能活命,何必在这江上丢了命,你娘亲的病我再去求求渔主,这次不成咱还有下次。”
褚禾伸手感受着这冷意渐浓的雾风,他需要的是药可不是银钱,“李大叔说的我都明白,娘亲的病,我心不安,爹近来腿伤发作,也正需不少药材,眼见没多久这江怕是不好过了,我想赌一次!”
李老疥还想劝,褚禾却脱下褂子,沾了水。
“阿禾,一定要回来,我会叫渔主多分你一成利,若你不回,这好处可就没你的了。”
“一定!”褚禾快速蹿入了水里。
褚禾身影一消失,所有人喉头均是一紧,只听见那东西又开始动了。
不用褚禾的耳朵,他们就能听到浪叠数层,听到水声搅乱,听到像是什么物件被撕碎的样子。
在水上生活的人,明显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像是人。
李老疥听了褚禾的建议,阴着脸恨恨地盯着后方的人,敲了敲大念的背,示意他改道向右,继续前进。
褚禾一入水,只觉眼前似泼墨入眼,黑的叫人窒息。
他忐忑循声往右游去,这东西就停在那里,似在等他亲自靠近。
待他碰到一团水草样子,这东西就缠了上来。
“好重!”褚禾胸前一紧,整个人差点失掉一口气。
他拖带着这东西向左游去,好离船队远些。
没游多久,他腰上又缠上一阵力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褚禾放缓了速度,他扭动身子,向后摸去。
“手?水草?头发?”
褚禾摸了一阵,这东西都没反应,任他的双手游来游去。
直到,“这是什么?”
一阵坚硬硌到腰间。
“呵!”
也不知是得罪到了这东西的什么要命的地方。
那东西忽地散开,转而换成一个力道径直袭向褚禾的脖子。
“是北虏子!”窒息眩晕袭来的同时,也叫他知晓了这东西是人。
他瞬间挥刀砍了下去,被那人一个侧身躲过。
久缠无意义,这个位置似乎离船队很远了,褚禾得了空,向左前方逃离。
未及离去,他脚踝一紧,整个人又被往后带去,撞上坚硬的胸膛。
“好大的力气。”
褚禾借着巧劲,在水中一个翻身,趁着二人贴近,摸瞎找到对方的气门掐了下去。
“嗯!咳咳!”这人泄了气,呛了不少水,慌张间迅速游远。
趁机,褚禾调转方向就往廿口上岸。
只是廿口后方有一条狭长的硖道还等着他。
硖道啰儿台,北兀江左,郁乙州的驻军地。
*
“将军不是怕水吗?还当真深夜来学凫水!”
江心洲,朔赫身上搭着长袍,抱着一双长靴,讥笑的看着岸边男人。
他饶有兴致地将男人的狼狈尽收眼底。
“咳咳!闭嘴!朔赫!”浑身湿哒哒的男人将将爬上岸,就跪在地上吐了不少水。
他咳吐至双目通红,一手抢过朔赫手里的巾帕擦拭嘴角的狼狈。
“诶!我新制的靴子!库律敦彦,我当今夜真能看好戏才同你来的!”朔赫心疼地踏着他的乌皮长靴,躲着库律敦彦溅出的水,满嘴抱怨。
来不及了,他扶着腰间的铜带,心疼自己濡湿的靴子,满心烦躁地给库律敦彦当起奴仆。
库律敦彦接过玉带,系向腰间时,一个瘦弱的影子浮现在脑海,水中几处被那人触及的地方,瞬间滚烫,令他无奈烦躁。
寂夜无聊,朔赫好言相劝:“寂寞长夜,俘栅里的南地娇软贵女,将军不挑着玩,非要来玩什么劳什子水,难道是水里有什么鱼妖守着与将军厮混?”
刻意避开触及腰腹,库律敦彦忽视那处‘挑衅’。
他眉峰一扬,掌覆心口,嗤笑:“皆因你是个不挑的,世尊才独独赐鱼妖与小僧,朔赫司马还勘不破吗?”
“小僧?鱼妖?怕不是在小鱼人那里吃了瘪!”朔赫不屑一笑,随手将靴子甩给库律敦彦,朝硖道的方向打出几声啸鸣。
回首,他就看见库律敦彦静静地立在原地,一脸吃瘪样,纤长的食指上挂着一截断掉的五彩金珠坠玉绳。
雾风荧光中,金珠玉石莹亮,只是可怜细绳原本坠挂的位置空空荡荡,随风飘摇。
朔赫不敢再出声了。
他静观库律敦彦嘴角逐渐咧开,眼底阴郁密布,握紧五彩绳,发出阵阵狞笑:“有趣的紧!”
“那、那个,将军,末将先回了。”朔赫侧目看着小船早已停靠在江心洲,脊背发凉的后退。
库律敦彦垂眸,在脑海里捕捉到那个身影,随手从两鬓结发一股,将湿漉漉的长发绾上几分,跳上了小船。
只留下一句,“传令清信士,只限三日!”
被撇下的朔赫一瞬惊慌:“下官还未上船!”
回想着库律敦彦那阴鸷的神色,朔赫脊背凉飕飕,握着环首刀的手微微战栗,他最多贪个美色,但眼前这人,偏爱磨人嗜血。
“动什么不好,非要动那疯子贴身的菩厄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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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