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子?”
库律敦彦听着暗卫禀明褚禾近日的行踪。
守着空房,他独自泡了几日的汤药。
将悉数不快压进腹中,他有的是耐心等一人乖乖回来眷怜他,好叫他泄尽这腹中火。
未想,两日刚过,库律敦彦望着“以命救人!”四字,脸色暗下。
密信烧尽,他捻紧被烧红的指尖,看向房中新换的帐幔,牵了牵唇角。
两日,他连椒房门都没出过,房中明珠暖玉,金银如意齐全。
眼看这屋子,就快被他弄成北兀民间新房的模样,他眼底尽是讥诮。
塔台子,旧日民间暗娼聚集地。
如今满地残败,已成残兵等死之地。
“王老叔?王老叔!”
褚禾在塔台子最里处寻见王老缺时,他已奄奄一息,一身脓液,半个胳膊,半条腿都没了。
不敢轻举妄动,他颤手在王老缺颈间一触,欣喜低呼:“脉息尚存,阿姊,快!快救人!”
闻言,芙茯上前搭脉,良久,她摇了摇头。
“可有办法?”褚禾不敢相信,望见芙茯躲闪的眼神,他急问:“莫不是有法子,阿姊却不愿说?”
“小禾,命有定数,不可强求!”芙茯清点了余下可活的残兵,转身欲走。
连年兵祸,圩城桃观不断收留孤老稚子,却不是人人皆可救,皆能救。
褚禾守着王老缺不愿离去,固执问:“若我非要救他呢?”
看着褚禾眼中的倔强,芙茯淡言:“恐你会伤及性命。”
“好!”褚禾将王老缺扛在肩上,往外走去。
他知晓芙茯来历不明,有些通天换命的本事,唯恐结恶果,向来不轻易予人。
身后,芙茯望着倔强的背影,摇首一叹:“哪有人的狠只用在自己身上。”
夜里,东门近宁江,此处有一暗沟排放城中污秽。
褚禾没有犹疑,屏气跳入,憋着劲儿来到宁江冲击麻子江的急流深处。
此处水劲大,停雪时,最易破,他摸了摸冰面,一镐砸穿,跳了进去。
“鹿灵草周有大鱼,土下异动明显,有卵环绕,不需看,只听,便能寻见,需得往深处暖水处寻。”
褚禾回想芙茯的叮嘱,掐住左寸,往深处游去。
没过片刻,他心口一疼,呛出一口鲜血。
耳力未复,逆天而行。
他按住逐渐急促的脉息,又呛了几口彻寒江水,心道:“得快些了!”
水渐深,一株碧落澄清的草出现在他眼前,周围有白卵环绕。
他心中大喜,将其摘下,往江面游回。
“寻到了!”
清亮一声响起,半个时辰已过。
一身湿透,冻得青紫的褚禾,望着原本黢黑的江面,此时被暖黄环绕。
百灯绕江,千香缥缈,暖香四溢。
琉璃中烛火轻跃,人影微动。
一双暗底金纹皂靴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哪家贵公子深夜垂钓?”褚禾心疑。
近江边,微抬首,镶银莲纹靛青大氅撞入眼中——
“不对!”
他猛地仰首一视。
灯下,一身暮山祥云袍,手捧如意炉,面容阴翳的库律敦彦,正眼底深寒地睇着他。
双脚猛一蹬水,褚禾转身欲逃。
“跑一个试试!”沉穆声中,含怒带笑。
铁链拖地的声音紧随其后。
回首,褚禾惊惶循声望去,太师椅上,库律敦彦眸光低垂,薄唇微挑,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手炉上。
犹如催命符,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上。
刹那会意,褚禾紧盯眼前纤长双手。
座上人指尖轻抬一勾,他赶紧游上了岸。
交叠长腿一落,他主动倾身坐上。
屈指一声清响,他阖目缩进怀中。
望着双目紧闭,六神无主,又冷又怕的怀中人,库律敦彦怒意消了一半。
但怀中战栗的动作,令他燥意更甚。
无论何时,他都不喜欢有人动他的东西。
尤其,他舍命抢来的东西!
大氅兜头罩下,褚禾被抱上了马,摸到怀中人满身冰凌,库律敦彦揉按眉心,压住怒火。
腹火更旺了。
褚禾被裹得严实,暖意渐覆全身,似有人不想叫他沾染半点风雪,腰间、腿间,都被灼热的手紧紧捂着,转瞬又被狠狠捏紧。
“还不脱?”
库律敦彦低沉的嗓音自他头顶泻下,他赶紧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裳。
手下的布料一点点消失,库律敦彦一手牵制缰绳,控着行马速度,一手在褚禾冰冷的身子上摩挲。
直到腰间,仍余一块湿冷布料紧贴褚禾腰身。
他冷峻轻斥:“脱干净!”
半晌,怀中湿冷才尽数消失,手炉被他塞到小贵人腰腹上,俩人周身都暖和起来。
鼻尖的檀香中似带了点青梅香,褚禾僵冷的指腹被手炉烘得微红,身上却炙热更甚,有时,他恍觉库律敦彦在烤着自己。
这一路很慢,这一夜漫长。
行至柿安楼前时,星月都隐蔽了。
褚禾身子一轻,被抱下了马。
他揉了揉鼻尖,数着库律敦彦缓下来的鼻息,按捺不住问:“大人,会如何处置我阿叔,还有塔台子的俘虏?”
“可还冷?”绕过金灿的柿子树,穿过亭水楼台,库律敦彦摸了下褚禾余留寒意的发梢,眸中冷寂。
“大人?”褚禾试探一唤。
“饿吗?”望着怀中探出的脑袋,库律敦彦淡然问。
“?”褚禾莫名。
头顶哑声低叹:“一会儿,会很累。”
觉察到手中身子一缩,库律敦彦神色缓黯,唇上一线凉薄。
汤池药浴,早已提前备好。
朱门大开,褚禾满眼尽显奢华,比之前更甚。
他哪知,库律敦彦把府库中,金贵珍奇的物件都堆进了房中。
檀香含青梅,情浓。
青檀催情,褚禾被库律敦彦轻放进药池时,额角一抽,有些晕眩。
夜里看不清,进到池中,他才发觉自己换上的长衫,格外轻薄,沾了水,哪还有半点遮挡的用处。
恐叫旁人看了去,会催情动魄,褚禾侧目提防身后。
水雾氤氲缭绕两人,库律敦彦靠在池边,未有动作,双目紧紧眷着褚禾。
水声微动,他懒懒垂眸,看着褚禾青紫的身子逐渐染上血色,看着他的腰骨点点软下,更看着他防备着自己。
喉间猛地滚动,他的理智尽数抛却。
身后水声猛响,未及回首,褚禾眼前一黑。
耳根浮现含怒粗喘:“系好!别动!”
“为何?”
纱巾覆眼,墨发交缠微曲长发。
身后人若即若离,水声点点,眼前若隐若现,辨不清踪影。
五感通明,被这样拿来用,格外磨人。
“大人?”褚禾有些害怕,欲摘纱巾,“大人若是生气,民甘愿受罚,只是莫要……”
“生气?”库律敦彦虎口压住褚禾薄唇,忍促反问。
他不愿听他故意示弱哀求,那样,他会狠不下心。
池中寂静,只余两阵呼吸。
身后炙热紧贴腰身,褚禾稍想离开,耳边浮现热息,他的耳珠就被含了去。
尖牙自耳珠碾磨到耳尖,数遍后,红似滴血。
库律敦彦望着熟透的耳尖,才肯将多日以来的怨怼皆数吐露:“阿禾的耳朵总是这样闹人,一边探着我的心绪,一边留给心底的人,予我的是折磨,予旁人的却是命,好不惹人恼。”
沙哑低喃,声声急迫,藏着的心事灌入褚禾耳中,他心漏两声。
腰间一暖,一颗珠子自他脐下五寸的暗疤上,一路缓缓上移,怜意满满。
按得酸麻意浓,他几欲逃离,却被库律敦彦勾回原位。
“这、这是……”褚禾克制不住。
“小师的菩厄子用的可舒心安好?”
低笑乍起,纱巾垂落。
森森笑意在褚禾脑中轰然炸开,低眸,一颗荧光灼烫的珠子,正研磨在殷红上。
“是小师的法器?”褚禾小心接过珠子,捧在掌中,虽羞赧无措,却颇为珍惜。
法身头一次被人这样怜惜,库律敦彦心暖,在褚禾掌心拨弄起珠子,贴的人更紧,刻意软声:“我看,它很喜欢阿禾,那它今后便是阿禾的菩厄子。”
褚禾不甚明白,眼见库律敦彦长指一触菩厄子,这珠子就暗了下去,独贴他掌心时,熠熠生辉。
虽是很喜欢这有人性的珠子,想到他来自没人性的人,褚禾将菩厄子放回案几上,恭敬一拜:“多谢小师赐宝,法器经年累月才得以炼成,民不敢受用。”
话音甫落,汤池寂静。
库律敦彦瞧着案几上孤冷法身,心中暖意瞬间彻寒,他冷睇眼前春景。
刻意软声求怜,可这春景独不怜他。
褚禾仰首看了看这忽然气恼的人,正不明所以,就被库律敦彦一手带近身前。
下颌传来疼痛,耳边浮现告诫:“有意恩赐,不与计较,你怎敢狠心让我在庆丰堂捡着它?”
要知道,没有菩厄子,他差点就以为他死了,库律敦彦未敢言明,只怕褚禾会更决绝。
蓦地拉近,热息交错,褚禾倔强回瞪:“大人这话是否太过分了些?为何卖与庆丰堂,大人不问问自己?邰州城下的事,大人难道忘了?”
青檀味浓,望着含情淡眸,褚禾也不知自己怎会怨起人来。
月眸幽深,他的话竟带了些怨恼意味,手还不自知地抚上肩,莫不是疯了?褚禾慌忙收手。
却被库律敦彦刹那握紧:“小贵人求怜,小僧怎能不应?”
拿邰州故意戳他心窝,今夜,他真要好好学学,如何怜爱此人了。
俯身亲咬凉唇,药味浓重,软舌回应,水声轻响。
拖近腰身,手不停,悠长轻喘遗漏,库律敦彦贴着褚禾耳鬓厮磨:“怪我罢,只是阿禾不许再逃了,更不许这般不珍惜自己。”
心念之人不愿配合,他始终学不会亲吻,只好学着渡药时的法子,舌尖探入,顶按舔咬。
身下,褚禾片刻清醒,推抵这阵倾压的力道,扶着这几乎要将他压至水中的身躯,阖目不愿看这满眼荒谬。
忽而颈间被轻轻一握。
旧忆如珠串链,尽数浮现,他不再昏沉。
“大人!”腰身猛地远离,褚禾惊愕忽问:“我们,到底是何时初遇的?”
身后,库律敦彦浓情未尽,正学着如何宠人,指腹都按得发酸。
被这忽然一问,不解地望向水中凌乱,恍然明了,唇角一勾:“小贵人不妨猜猜?”
舌尖再度探入口中,几乎不给褚禾还击的机会,他咬得又气又急。
答案明了,褚禾面如死灰,热汤刺骨,他咬破舌尖,激醒自己,一脚将人踹开。
腰腹一酸,舌尖传来刺痛,库律敦彦不情不愿松开软舌,敛目吸气,睁眼又是一片恨意。
“如何猜?”褚禾眼角噙泪,望着事不关己的人,惊怒:“猜你一早就算计好了?猜你说的兵祸实属天灾**,怪不得也怨不得你?还是猜你本有其他选择,不是非要我们这一船人不可?”
一想到刚刚自己,竟还不自觉回应亲吻,他就更加恶心自己,也恶心库律敦彦,手背拼命擦唇。
望着破裂的红唇,库律敦彦蹙眉,握紧褚禾手腕,低喝:“别擦了,都破了!鱼人山夫这样的营生,刀口舔血,往往就是官家间的棋子,江面之下,你勾起了我的兴致,那时,我如何能不用你?”
说着,他撩起褚禾墨发,眼含痛楚:“气门泄息,遇见这样的你,我只能想到,你会是很好的暗子。”
心底寒凉,如此解释,褚禾骇然落泪,他退到池边,眼前的人却步步逼近,不肯放过。
“砰!”褚禾怒极,一拳砸至库律敦彦面门上。
他嗤之以鼻,低骂:“冠冕堂皇,穿甲的果然不一样,你们这帮虏子,真恶心!”
“呵!”库律敦彦扯着酸疼的嘴角,指腹擦去颌边血珠。
他顷刻掐住褚禾脖颈,压迫他,在他耳边威胁:“无妨!打骂也可,抓咬也罢,我保管恶心你一辈子!”
侧首避开这狎昵的贴近,褚禾气血翻涌,更觉昏眩:“不是你,我早就赎罪了!”
“赎罪?要劳烦本侯与你算算?好叫你明白,你的命是谁的吗!?”碍事的长衫垂落,库律敦彦大掌在池边重重一拍。
门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望着怀中人还在勉力维持清醒,库律敦彦红唇咧开,狞笑下令:“添香!”
“将军,这量已然……”
“不必管!本侯,今夜要用这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