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光影快速掠过小猫,它跨过小溪,穿过山林,踩碎了一路上数不清的叶子,终于找到一处安静之地。它盘踞起身体,眯上眼睫,享受着绿意盎然又娴静的世界。
“小咪!该回家吃饭了。”
“小咪!”李华音女士准时准点剪开一瓶温热牛奶。
“跑哪去了?”李华音只得将牛奶放锅里保温。
新鲜感过去后,小咪自然而然成了李华音女士的孩子。它的两个哥哥本来就要去上学,而小咪又是个闲不住的,就算放学回来,有时候小咪也不在。
因而一见面李璇就要抱着小猫又是举高又是追着玩,不过小咪有时候却很高冷,不跟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尽管小咪好像太过自由散漫,但在李华音再三叮嘱之后,它晚上也总会回家,随机睡在一间屋子里。
李璇和往常一样在手机上点点戳戳,见小咪路过门口,激动地跑过去将它举高高抱起来。
“哦哦哦哦哦哦!小咪呀。”
李璇最近总是莫名很开心,观察到这一点的林澈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自上次问他有没有网恋,李璇坚定回绝之后,林澈不敢再问,可他看起来就是…就是谈恋爱了!
“哥,怎么了?看起来好开心。”林澈微微笑着喝口水问。
“没啥,就是又有单主打赏了。”李璇拿着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是吗?”林澈问。
手机上正好又来了消息,李璇就没注意到林澈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撒出来。
「小猫好可爱。好想和你快点见面,阿璇。」
「那你就来找我吧,哈哈哈。」
「真的吗?」
「当然了,你不是说想看祖国的自然风景吗?我家就在山里,你来,正好我带你玩。」
「好,寒假去找你。」
「阿璇,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画展考虑好了吗?我回去也赶不上了,真的不用有负担。」
「那就谢谢你的票了,我跟我弟一起去。」
「亲弟弟吗?」
「一起长大的。」
经过几轮辗转,被林澈以“不方便”回绝的男子还是成了李璇的单主,最后又添加上联系方式变成了朋友。
网名叫eternity的网友在英国留学,从接他第一单开始,李璇按照要求将他与外婆画在同一张纸上再邮寄到指定地址,之后对方又接连下了好几次单。在聊天的过程中,李璇不再抵触和他交流,于是自然而然加了好友,甚至很聊得来。
不过也只是朋友身份而已。
「等你有新的灵感再为我画这幅画吧。」
「我在书里看到的,有些想法但模模糊糊,想看看你会画出怎样的作品(^v^)」
一张截图发过来。
“在芒福德的著作《技术与文明》中,他向我们展示了从14世纪开始,钟表是怎样使人变成遵守时间的人、节约时间的人和现在拘役于时间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会了漠视日出日落和季节更替,因为在一个由分分秒秒组成的世界里,大自然的权威已经被取代了。
确实,正如芒福德所指出的,自从钟表被发明以来,人类生活中便没有了永恒。
所以,钟表不懈的嘀嗒声代表的是上帝至高无上的权威的日渐削弱,虽然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其中的关联。
也就是说,钟表的发明引入了一种人和上帝之间进行对话的新形式,而上帝似乎是输家。
——《娱乐至死》”
——自从钟表被发明以来,人类生活中便没了永恒。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李璇”临走前说的话诡异地和单主发的对上了。
甚至怀疑了一秒对面的单主就是他。不过单主的财力并不是穿得灰扑扑的“李璇”所能有的。
见李璇没有回答,林澈凑了过来。
“如果说,另一个你突然出现在你身边告诉你这段话,你会觉得他想告诉你凭什么,林澈?”李璇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睛。
“另一个我?”林澈偏头看他。
“对。你会觉得是什么意思?”
林澈思考了一会。
“我觉得,他或许想告诉我,像动物一样作为自然的一份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像小咪一样。”
“你觉得呢,哥?”
“我…不知道。”李璇听到林澈的话愣了几秒。
林澈说得很有意思,可人穿着衣衫直立行走真的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吗?
世界本没有时分秒,时钟将时间割据成了具体每一刻;世界本没有社会,人际关系网交错出了每个人的地位。
*
以此事为开端,两人几乎聊了一整个晚上,关于未来,关于前途,关于世界,关于战争,关于疾病,以及感情……
几乎是真正敞开心扉无所顾忌的聊,一会笑一会哭,林澈在他这里的信任值又直线攀升到了最高峰。
“作为你哥,我有义务提醒你,不要总沉溺于自己的右手。”
林澈笑了一会才说:“万一我是左撇子呢?”
“别笑了,听见没。”
“好啊,什么时候你戒了,我也就戒了。”林澈撑着头趴在枕头上笑着看李璇。
“滚啊。我现在就戒了。”李璇笑着把手枕在头下。
“都快起床了,赶紧睡会吧。”李璇说。
过了一会,太兴奋睡不着的李璇说:“对了,我朋友给了我两张一个画展的门票,还是在H市中心地段举办的,一起去?”
林澈扭过头说:“什么朋友?”
“诶!搞错重点了。是一起去画展,一起去外面玩,见见世面,去不去啊?”
“是eternity?还是melt?还是尖叫土拨鼠?”
李璇撇着嘴,最后妥协似地说:“melt。作为上次拖欠工资的补偿。”
“真的?”
“真的!”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去找顺哥一起去。”
“我去。”
“哼,睡觉。”
*
李璇平稳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林澈转过身,去拿桌子上玫瑰金的手机。
随着密码输入正确,帖子App的聊天页面一览无遗地展示在林澈面前。
果断点开与melt的聊天记录,没有关于画展的事。
哥哥骗了自己。
心里一阵绞痛,手都开始颤抖了。
点开与尖叫土拨鼠的聊天记录,一水的“谁画的快””这周画了几张”“赚了多少”以及“傻b逃单单主”。
最不想点开的eternity,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阿璇、阿璇、阿璇……
(^v^)、(^v^)、(^v^)……
哥哥是出于什么目地骗自己的,是不想让他多问,还是真的在隐藏什么?
不想让哥哥活在监视之下,但已经在做这样的事了。
——或许他们监视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发现一件与听到不相符的事,就会暗戳戳地笑,同时得到一种我看透了你的快—感。
“阿璇。”林澈自嘲一般笑着念。
被日渐忽视的自己。
被爱好、同好、学业以及一个有意思又有钱的追求者刮分掉的哥哥。
真是后悔没有在哥哥手机里安装监视的芯片,不该放任哥哥独自混迹在网络上。
就应该每天透过自己手机屏看着哥哥的才对。
林澈将手机放下,去厕所冷静了一把才回来。
“不能对哥哥这么残忍。”的想法在胸膛扑通扑通响。
压抑着想要把手机砸了的冲动重新回到床上,注视着哥哥笑着的嘴唇,跟着也笑了。
“那些有钱人都只不过是想玩玩而已,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呀,哥哥。”
*
“H市很安全的,妈,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啦了。给你带小礼物。”
“二妈,也给你带礼物。”
“妈,再见。”林澈看看二人说。
在李华音和顾念的注视下,李璇跟林澈一起坐上前往火车站的车。
“慢点啊。你俩好好在一起。别乱跑啊。”不知道是顾念还是李华音在后面提醒了一句,在车窗关上的最后一秒才传过来。
自上次林澈他爸来之后,顾念就经常回来,甚至最近就住在家里,几乎不外出。
经历漫长的等候,终于来到了繁华美丽又充满魅力的H市。
准备用画画赚来的钱找了一间小旅馆的李璇,支付房费时犹豫了大半天,被林澈抢了先。
“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存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哦。”
“哥,都出来玩了,花点钱也无所谓了,又不是每天都这样花。”
“哦。”有本事你给我出艺考的费用啊。越想李璇心中越有种无力心酸感。
“别不开心了,我请你吃饭好吗?”
“哦。”
“去画展附近吃吧。”
李璇这种高强度冲浪的选手,已经在帖子app刷到了H市p区美术馆举行的画展预热和简介。
展馆内,汇集了一百多件原作,有画作也有雕塑。令人瞩目的明星展品有米勒《拾穗者》、梵高《阿尔勒的卧室》与自画像、莫奈《夏末的干草堆》、高更《塔希提的女人》、《塞尚夫人肖像》等,还有德加的芭蕾雕塑。
正式展览的票价不是很贵,但画作十分出名,所以票买的十分火热。
网友e给的票是内部提前发出去邀请函里包含的票,因此展馆里十分安静,二楼和三楼也几乎只有一两位负责人和讲解员。
“哇,我第一次看展就能看到真迹太幸运了!”李璇小声感叹。
上辈子学美术的时候,也只是在PPT里见过,现在就在眼前,简直高兴的要哭出来。
李璇跟林澈介绍自己认识的画作,高高兴兴跟他讲背后的故事,林澈却意外的懂,还能纠正他一些点。
有些失落,在林澈面前自己好像就没有什么长处。不过想想也是,他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上大学才接触的东西,说不定人家小时候就已经看腻了。
索性就不跟他讲了,自己细细品味那隔着百年依旧鲜艳的笔触。
一直逛到一条铺满玻璃的长廊,才停下休息,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在这种地方生活,一定要把李华音也接过来。
晚上回旅馆已经筋疲力尽,但由于太兴奋还买了几小瓶不同的酒。
坐在只有一扇小窗的房间里的矮凳上,偶尔有风吹进来,却怎么也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好久没喝过酒了。”李璇仰头看着那扇窗框里的月亮,咕嘟咕嘟灌下几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