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看着两条短信丝毫没有任何要遮掩的动作,只是深深打了个哈欠。
李璇盯着他想看出些破绽,以完败告终。
“谁啊?”李璇问。
“表哥,我妈跟我说他最近来看我。”
林澈拿着手机回了条消息:“好,周五我妈也回来。”
“顾念要回来了?”李璇问。
“嗯,她给家里座机打的电话。”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那天他还没缓过来,起床已经将近中午,无从查证。
“我妈知道吗?”
“知道。”
李璇点点头,随即躺回床上。
林澈也不犹豫一秒跟着躺回床上。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我哪里做的不好了?”林澈问。
“没有,睡觉。”
“那,那你为什么,感觉你好像不喜欢我和顾念了。”林澈断断续续,几乎几个词慢慢蹦出来。
李璇翻身过来,才发现黑暗里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闪着晶莹的水花。
“没有,只是太困了胡言乱语,别听我乱说。”李璇态度软下来,温柔安慰了几句。
后半生对他的影响已经潜移默化到语气里都带着恨,以至于都忘了作为一家人的这段时光,想到自己经历的种种很难不在心里感慨一句,物是人非。
“哥,你考虑好了没?”
“什么?”很清楚林澈说的那件事的他,就是要问。
林澈盯着他的嘴唇,半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李璇立即背过身裹着被子,却也不能掩饰呼吸加重的事实。
“睡觉。”
良久,黑暗中林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堪称冷漠,睁着眼盯着冷冰冰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
睁着一双大眼,拉着书包肩带,就像第一天去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带着紧张和兴奋的李璇,坐在林澈后座上,跟李华音挥手告别。
从家里到学校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早上,总是林澈载着他出发,而他则在放学的时候载着林澈,履行起自己作为哥哥的职责。
周五放学路上,林澈抱着他的腰忍不住笑着问:“哥,你最近对我很关注,我可以视为你在考察我,是否可以作为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吗?”
——上课,吃饭,下课,上厕所,给老师送作业,以及去取自行车,都像连体婴一样一刻不分开,把一天过得像看了对方八百年一样长。
带着病态的监视虽然已经体会了很多年,但林澈还是觉得不一样,来自李璇的监视,是一种微妙的体验。
“啊?好,我慢点。”李璇边听着单边耳机里的音乐,边在风的阻挠下冲锋前行,并没有听清林澈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手抱自己更紧了,还以为说的“下坡慢点”之类的安全提醒。
下完坡,车果然缓缓慢下来。
林澈失笑。
“那恋爱考察期呢?哥哥。”只听林澈的声音突然清晰响在耳畔。
李璇一下没踩到踏板,脚踏板自己转了几圈,他的脚才重新踏上。
李璇深吸一口气问:“你真的确定吗?一旦开始,便会有毁灭式的结束,最后可能连亲人都不再是…”
自行车的脚踏板在主人不均的受力下艰难地转了个圆。
“我能保证一辈子不会变心,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带着幼稚天真的誓言从铿锵有力的声音里说出,林澈信誓旦旦的保证反而因为年龄显得过分执着。
李璇将车子停靠在路边说:“可我不能”。
“我不能保证一辈子只爱你一个。”李璇转过头看着他。
林澈瞧见他乌亮的眼珠微颤几下,那分明是在说:
“我不信,
我不信你的保证,
我不信你会爱我一辈子。”
像一支冷箭带着剧毒正中靶心,随着李璇游移的目光,剧毒扩散,手脚渐渐麻木,从四肢百骸汇集在心脏里,酸楚了起来。这种目光迟早要杀死他,不论多少次,不管自己说什么,他总是不相信自己。
“你明明就是喜欢我,却又一直不信我。到底为什么?”林澈站起来,阴影尽数笼罩起了李璇。
李璇愣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澈长得比他高了这么多,肩膀也比记忆里的他宽厚许多,抱着他的时候,淡淡的忧伤也感染了自己,林澈的眼泪还温热着就透过薄透的衣衫留在自己肩膀上,很清晰地能感受到变凉的过程。
“对不起。”他心里反复默念,嘴皮却又像被缝了起来。拍了拍林澈的背,想安慰一下他,他却一口咬在了自己耳垂上。
“啊,疼。”
*
坐在后座的李璇拿着手机对着相机看了下,两颗红红的门牙牙印陷在耳垂上,醒目又暧昧。
不过还挺有个性的,之后可以考虑打个双排耳钉,李华音知道了肯定打死他…思绪又开始随意飘散,迟迟不回到正事上。直到林澈骑着车再次停下,才注意到家门口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车。
“林澈,你回来了。”被林澈挡着只露出衣角的男子高兴地说。
林澈将自行车停好,二人才看清来人的着装,剪裁利落的西装服服帖帖从肩膀到腰掐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反光下带着纹路的纽扣,利落的裤脚,以及那双印着熟悉logo的小白鞋都显示着这个男子的贵气。
“…表哥。”林澈说。
男子愣了一瞬,随即释然地笑了起来。
“长这么高了。”
两人笑笑。
“你是李璇吧,我常听林澈提起你。我是林澈表哥,林成。”他看向自己的那张脸带着温和的笑。
从未想过,内心对于西装的抵触已经这么深,明明只是英伦校服式的西装,却自动联想到了那个西装扣随意开着,手插在口袋里走姿随意的男人。
“你好,你们名字还挺配的,澄澈。”李璇打着哈哈。
“我跟小澈说几句就走,就不进去了。”林成对李璇说完,就搂着林澈肩膀朝小河那边走去。
李璇狐疑地点点头,拿着两人的书包,开锁进屋。
趴在书桌最斜角恰好能看到两人的背影,林成一手拿着烟,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跟他们应该是同龄人,做的事、说的话却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澈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对吗?
也就开门的功夫没看林澈,现在视线再移到他身上时,他也冒着袅袅青烟。
李璇立马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艹你妈。趴在桌子上凑着玻璃将远处两人看了个清楚才又骂了一句。
几天没说过脏话,都因为林澈又骂了自己祖宗十八代。
*
“表哥?一年半不见我们倒成表的了。”林成笑了起来。
“别笑了。是有什么事吗?”林澈问。
“想你了,就不能来看看你们?”林成微微一笑。
林澈看起来有些疑惑不屑,林成一眼看出那是听了鬼话的表情。
“我要出国了,再过两个月。”说着他嘲讽一笑,顺手点了一根烟,“他刚从国外回来,我就出去,搞得像我躲着他一样。”
“那我们还要继续联系吗?”林澈回头看了眼,没发现李璇的踪影,才借着他的火也点了一根。
林成抽烟的手顿了一瞬。意识到他就这么直白地说出了这种话。还像以前一样……一种天真的残忍,仿佛真的意识不到自己这话有多伤人。反正他做不到和将要三四年不见一面的亲人这么平淡的告别。
——用不着感天动地的眼泪,也不用千叮咛万嘱咐,哪怕抱一抱,他都感觉自己独身在异国他乡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可他什么都没,谁也没给。
两人不约而同抽了一会烟。
“还见…妈吗?”林澈问。
“还是见一面吧。”林成长呼一口气随即把烟按灭。
“小澈,哥哥还是很想你。给哥抱一个吧。说不定到国外想起你的时候就更努力活着了。”林成笑得跟喝了苦药一样,别扭地扬起嘴角。
林澈没说话,抱了抱他。
晚上。
“不是说不留。”李璇看着迟迟未动身离开反而和林澈玩上游戏的林成不禁陷入了沉思。
“妈,今晚顾念妈还回来吗?”李璇放下小咪,趁机溜到厨房,站到一旁炒菜的李华音旁边悄悄问。
“回来,一会就回来。你叫小成今晚留下,这晚开车走山路不安全。”李华音边颠锅边跟他交代。
“哦。妈,你以前见过林成?”
“见过,这算是第三次了。第一次见是他上初中,后来他刚上高中。每回都没待多久,就跟林澈聊了会就走了。我记得他走的匆忙,顾念都没见吧。不过,也不巧,他刚走顾念后脚就回来了。”李华音把菜都盛到盘子里。
“我那时候在哪?”李璇忍不住问,暗自希望记忆力惊人的李华音女士是记得种种细节的侦探。
“你啊。你在干啥?那我还真不记得了,你小子从小就爱乱跑,说不定不知道在谁家看电视呢。”李华音端着两盘菜走出去。
“把米汤端过来。”李华音对着站在厨房一动不动毫无眼色的李璇喊道。
随即,林澈和林成也走过来帮忙了。
他们这张长方形桌子最多容纳六个人,算上小咪也算是正正好了。
钥匙和锁扣摩擦的声音传来,李璇把小咪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才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