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宗家要带裴夫人离开,余下寥寥宾客,知道内情的暗自叹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女公子又在发疯。
“听说这裴娘子对父白刃相向,今日一见,果然是疯了。”
裴洸脸上挂着粘稠的笑意。
“你是个女郎,裴姻宁,你又不能继承侯府。等你嫁人之后,以鹿门侯的‘重情’,谁来为姑母侍奉香火?”
鹿门侯府实则只有鹿门侯孤枝一条,即便他声称卧病,可到现在为止,没有半点安排,也是表明了态度。
“你也可以放心。”裴洸看了一眼气愤不已的虞芳菲,稍微收敛了语气,“族中早已决定,为侯府续弦,等到时府中有后,都是自家人,哪怕你出嫁,姑母留下的家业也不会落到外人手上。”
河东裴氏从安排裴璎下嫁鹿门侯府,就已经吃定了这一家。
只可惜裴姻宁出生后,裴璎深知宗家的手段,不想女儿步上后尘,逐渐把名下产业分割出去。
“真是笑话。”虞芳菲如今有这个资格当众斥责一位翰林,毫不客气道,“你纵有千般万般的理由,裴夫人头日岂能移棺?”
裴洸道:“那就请鹿门侯来决断。”
有仆人推着一张轮椅出来,上面竟是鹿门侯。
被萱吟惊吓的那一夜,七情郁结之下,鹿门侯至此半身中风,不得行走。
裴洸立即上前屈膝半跪在鹿门侯身边:“事已至此,姑父也莫怪姻宁妹妹一时情急了,我裴家愿意和解,将一位寡居的姨母嫁与姑父照料余生,只盼姑父心宽,让姑母回家。”
说着,他向在场在某位宾客拱手。
“礼部的王大人也是这样认为吧。”
被点到名字的礼部侍郎脸色尴尬了一瞬,可衡量之下,也觉得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得罪裴氏。
“同姓血亲,合土归宗,该然、该然。裴娘子,你惊吓生父以至于此,实在太过分,如今你母亲娘家前来为你周全,就莫要再胡闹了。”
所有人都看着裴姻宁。
她又能怎么样呢?入赵家的祖坟,还是入裴家的祖坟,她能如何?
裴姻宁看着鹿门侯。
鹿门侯苍老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若改姓赵,我允许你母亲以赵家妇的身份安葬。”
似乎在他看来,这已经是难得的退让。
人们窃窃私语,裴姻宁像在看一窝窝聒噪的蝉。
她几乎能从这位堂兄眼中看出那种挑衅——你裴姻宁不是巧言善辩吗?如今我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不孝不义,你拿什么对抗我?
“我娘,今天哪里都不会去。”
她缓慢而坚定地重复着,忽然,她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踢翻了香案前的火油,将烛火拿在手中,点燃了漫飞的魂幡。
裴姻宁火烧了灵堂。
“裴璎,她只是我母亲,只是她自己。”
她先后看向震惊的裴洸和瞪大了眼睛的鹿门侯。
“不是你们裴家的灵丹妙药,也不会是你赵家的血肉窠臼。”
“火烧亲母,真是疯了!”“快!拿水来灭火!”
灵堂挂满魂幡纸花,本就易燃,转眼间已是灰烟冲天。
虞芳菲强行拉着裴姻宁逃到灵堂外,她看着狼狈逃窜的宾客,看着脸颊上沾了余烬的裴姻宁,伸出手,又无力地垂落,只觉得眼眶涩然。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呢。
半刻后,灵堂的火还是被扑灭了,可惜裴夫人的棺木已被彻底烧毁,裴氏再也无法从中再提炼出雪丹。
裴洸气急败坏。
“你这个疯妇!我要代族公请家法!把她拿下!”
他身后的裴氏家丁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鹿门侯后,一步步向裴姻宁逼近,可就在此时,一道轻缓的质疑声从后面响起。
“这小丫头如此大胆,纵火烧亲,为何是请家法而非国法?难道这鹿门侯府不算天子脚下,诸位臣工也就这样看着?”
裴洸正在气头上,阴狠地瞪向人群:“谁在胡言乱语!”
可是他目光所及之处,礼部的王侍郎突然面若死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伏在地。
虞芳菲眼睛一亮,小兔子一样蹿了过去,高声宣告:“陛下驾到!”
裴姻宁的神情凝滞了一瞬,直到裴洸在身侧“咚”一声跪在地上,她才和幂篱下素衣老人那双**的眼睛对上。
天后扫了眼漆黑的灵堂,微微弯了眼眸。
“不愧是‘不夜侯’,若无焚身,岂曰不夜?”
裴姻宁哑然了片刻,垂下头,屈膝行礼:“小女行事无状,请陛下降罪。”
…………
漓容煦失魂落魄地走着,他没有乘车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裴姻宁之前每日去太学的路上。
他所有的少年幻想,都和裴姻宁有关。
他自然地觉得,裴姻宁理应成为他的妻子,就像从小到大默契的每一天。
只是那个时候,忽然有人拿裴姻宁威胁他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如果那时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沐姎公主有请。”一个粉面郎君战战兢兢地出来相邀。
他抬头一看,是相宜阁。
和那人进去之后,在一个雅间里,他看到了这位多日不见、消瘦了许多的皇姐。
“没想到皇弟一向洁身自好,竟会赏脸驾临我这里。”沐姎公主眯着眼笑道,“怎么,裴姻宁不愿意同你和解?我早说了,这么多年都是她在迁就你。”
宫里宫外的事,瞒不过这位耳目灵通的皇姐。
“皇姐如果只是想奚落我两句,我就告辞了。”漓容煦道。
沐姎公主对着走到门口的漓容煦道:“她心里有怨,但宫墙幽深,只要你能成事,有的是时间在她面前演你的一往情深。”
成事?
漓容煦愣了愣,回头看向沐姎公主。
“父皇救不回来了,只要龙椅上没有人,你就是最有希望的。”沐姎公主嘴角噙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皇弟,你不想知道天后还有几日光景吗?”
“皇姐饮酒过度了。”
“我今日喝的是茶,还是你心肝送来的茶。”
漓容煦这才注意到,无酒不欢的沐姎公主手中白盏,浮浮沉沉的,竟是野见春棠。
他看着思乡蕊在茶碗底逐渐绽开,神情逐渐变化。
“皇姐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联手,把他们都送走。”
漓容煦心底咯噔一声。
“谁?”
“我啊,从小和被贬的父母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母亲却突然暴病身亡。”沐姎公主脸上挂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才知道,咱们的父皇好做梦,梦见谁篡他的权位,他就要提前杀了谁。”
漓容煦瞳孔微缩。
“说起来你还要谢谢我。我是嫡长公主,父皇把母后杀了。才有你和你母妃今日的风光。”沐姎公主宛如一只山中猛虎般,拖着锦缎缓缓起身,目光森然,“父皇的梦里,预言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父皇如今疯了,世上只有我,知道往后数年的天灾**,甚至……天后何时驾崩。”
漓容煦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几乎是病态的沐姎公主。
对方笑笑,撩了一下发丝:“不信?”
漓容煦显然不信,他打开房门正要离开,身后又飘来幽然的一句。
“送你个惊喜吧,我可怜的弟弟。你大婚的时候,提前一个时辰去见见那位郑家的小娘,看看她在和谁幽会,哦,对了,这也是我从父皇梦中知道的其中一件小事。”
皇姐也疯了,竟如此胡言乱语。
漓容煦自嘲地笑了一声。
天家无情,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想和裴姻宁有一个家。
想到裴姻宁,漓容煦又神情黯然,不等他捋顺思绪,自己的随从匆忙来报。
“殿、殿下!”随从压低了嗓音,惊恐道,“裴娘子火烧灵堂,天后正好驾临,说是要处置裴娘子呢!”
…………
鹿门侯府。
雅致的花厅鸦雀无声。
虞芳菲呈上一盏“野见春棠”,看着天后抿了一口,眼底露出期盼。
天后陛下明显就很青睐裴姻宁,要是陛下愿意为她出头就好了。
可是……会吗?
虞芳菲忐忑地想着,瞟向面容沉静的裴姻宁。
可让她失望的是,天后第一个看向的却是裴洸。
“裴翰林。”
“臣在。”裴洸嗓子眼发紧,脑袋垂得极低。
“献过不少诗赋,倒也是个青年俊才。”天后说着,不等裴洸面色转喜,又看向虞芳菲,“朕记得,鹿门侯献上的‘定疆檄’,也曾有这位裴翰林的润色和署名吧。”
裴洸眼尾一跳,余光不由得扫向裴姻宁。
鹿门侯和他都没有这个才华,是裴姻宁当时为了取得两边的支持,让出了署名,自己则隐身幕后。
当时他怕天子钦点,对定疆檄倒背如流,可如今……这都多久过去了。
想到此,裴洸脸上沁出了冷汗。
“那檄文‘牙尖嘴利’,听着着实痛快,朕时常让身边女管读来听。如今赵卿恐怕要调养日久,作为另一个著者,裴翰林,你来檄文中润色的是哪几句?同诸卿鉴赏一番,以消这堂中郁气。”
还好,还好。
裴洸稳定心神,既不是要他全背,那他随意挑几句还是可以的。
“臣献丑了。”
侯府自不可能让人空谈,让人抬上一张楠木案,备齐文墨,就等着裴洸发挥。
裴洸连忙磨墨开笔,稳住发抖的手,写下檄文中的一句。
“北原板荡,先王喋血于狁地。玉刀憾提,万民同哭于月坠。边城白骨累累,关中驽马愤蹄。天疆积恨,无血不平!千军甲立,万兵同仇,值此一役,汗青留名。”
写到这里,裴洸虽明知是裴姻宁捉刀,却也难免沾沾自喜。
历来帝王考校翰林,就是为了升迁做准备,今日过后,他不用替宗家办鹿门侯府这些破事,也能青云直上。
在场众人也这么觉得。
天后也频频点头,她特意绕到一侧,无视地走过裴姻宁旁,赞许了几句裴洸的书法,话语一转。
“这檄文朕甚爱之,不过……”
“‘天疆积恨,无血不平’这下一句,壮情之意虽好,却还是欠些意思,既然裴翰林成竹在胸,不如现场续上两句,承上启下,以全朕心。”说着,不等裴洸说话,天后微微笑着,拿起墨条,“朕,亲手为你磨墨。”
一时间,众人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帝王点笔,御手磨墨,古今多少文豪毕生求之而不得的恩典,竟就落到眼前人身上了。
可换言之,帝王磨墨的这点时间,你若写不出来,那可是千古第一笑柄。
这一下,连虞芳菲都看见裴洸眼底的慌乱了。
天后说着,还当真就磨起墨来。
细细的墨条摩擦声中,一息、两息……十数息过去,裴洸的脸色由赤红到惨白,可天后却视而不见,待墨色成熟,她用笔尖在墨上舔了舔,遥遥递去,裴洸慌忙去接,却见眼前苍老的手提前松开,那支笔掉落在他衣袍上,划出一条拖长的墨痕,旋即坠地滚落到一个人脚边。
裴姻宁的脚边。
这一刻,裴姻宁微微抬眼,天后正注视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无所不知。
她感到心在胸腔中搏动,如利刃鸣于匣中。
裴姻宁捡起了那支笔,只不过没有递出去,而是深深一拜。
“既然裴翰林文思枯竭,那臣女,斗胆献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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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焚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