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铺开,墨笔悬停,整个厅堂静得落针可闻。
裴洸脸上难掩怨毒,却不得不退到一侧,瞥向被人搀扶着勉强站立的鹿门侯。
他几时丢过这么大的丑,都是这家出了个好女儿!
可看着裴姻宁墨笔悬停,他又不免产生了期冀。
“文赋一道,岂有日日思如泉涌的事?今日她突遭巨变,没准是发了癫了,在天后面前托大!等她冒犯生颜,我得及时回报宗族,将此刁女除名,免得牵累裴氏。”
他这么想着,一声轻哼若有似无地传过来,却是虞芳菲剜了他一眼。
她同样担心得胸腔怦怦跳,天后这般要求,和七步成诗也没什么区别了,除非裴姻宁随便写两句应付。
但……天后也是才华横溢之人,眼光之苛刻,这段时间的侍奉下,虞芳菲是有切身体会的。
就在此时,天后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直抒胸臆便是。”
“是。”
一点墨汁滴落,洇开在纸上,裴姻宁就着墨迹起笔。
在天后的示意下,虞芳菲走到桌前,朗声念道:
“……天疆积恨,无血不平!将行鸿雪家书轻,累世愤骨埋英名。”
之前紧紧盯着天后脸色的众权贵不免被文句吸引。
檄文便是如此,激励士气,难免以史为鉴,以便师出有名。
“这两句差强人意,若说惊艳,还远远不够。”裴洸心中暂安。“虽然彼时合情,但如今战役已毕,天后要听的不是这个。”
天后要听的,是征服了天疆之后的事。
然而紧接着,后文悲壮的气势为之一转。
“且待春至,沃野十万驱飘霙,南帆游北地,车马播灯明。”
虞芳菲读得有些激动,她几乎可以看见拓土伐荒后,商队如织,沿途一片片麦田播撒向新的边界的画面,到时,天疆会是何等热闹的景象。
“文伐刀兵,诗镇獠睛,硝火代代生银杏。羔羊美酒,茶马金绸,戏说旧日太平。”
“好!”这声赞誉是礼部侍郎说的,他刚才听得入神,喝完彩之后连忙低头告罪。
天后笑道:“怎只有他一人喝彩,众卿不觉得好吗?”
人们后知后觉地开始连声赞誉,而裴姻宁则退到一侧,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敛目低眉,而是安静地看着天后。
她在等待天后的一句话。
茶盏放下,天后脸上的笑意淡去,人声也逐渐安静。
“赵卿。”
“臣、臣在。”
“你与裴家的龃龉,无非是子嗣不济,两家积年有怨,可如今你也瞧见了,裴翰林文才见识远不如你这女儿,尚且能在御前谋得官身,她又有什么不可呢?”
“趁你还挪得动,今日为你女儿上表请封,朕便破例允了。”
言下之意,是让鹿门侯主动定下爵位。
以后,裴姻宁便不是女公子,是女世子了。
鹿门侯望向裴姻宁,他不知该如何作态,或许很久以前,他就从这眼底写满野心的女儿脸上看到了今日。
天后岂是在“劝”他上表?分明是命令!
皇帝可以封猫猫狗狗当官,却不好随意授爵,因为有爵位的是那些世家!他们会因此不安,因此生乱!
这后面的非议,他作为鹿门侯,要替天后,替裴姻宁扛下!
他重重跪地,咬着牙低头:“臣代小女拜谢天后圣恩。”
裴姻宁恍惚了一瞬,也跟着要跪下谢恩时,天后却忽然托起了她的手臂,让她站着。
“陛下……”
天后打量了她片刻,好似也认可她那流落在外面的“犟种”为何如此执迷,叹了口气,带着两分调侃道:
“你所奉的茶不错,朕想让盛京年年有此清味,做得到吗?”
裴姻宁很恍惚,想到了母亲年少时,只差一步,也能如今日这般,御前称臣,而非在内宅困守至死。
她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臣……必不辱使命!”
“还算清醒。”天后略一点头,吩咐下去,“赐关内道转运使,至天疆都护府,沟通中北,督事盐铁茶道。”
漓容煦匆匆赶回鹿门侯府时,正好听到这一句,不等他见礼,就见天后扫了他一眼,继续道。
“不过,你今日火烧灵堂,大不孝之罪,朕还是要罚你。”
“寻常人家守孝数日到数月,你,得守孝三年。”
“自即日起,不得主宴,不得开府,不得婚嫁。”
…………
十日后。
裴姻宁擦了擦母亲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开阴暗的窗户。
一枝早红探入窗内,险些戳到她的眉心。
聆星吓了一跳,连忙对着裴姻宁的脸左看右看。
“哎呀,下面的人真是不当用!花枝都打了窗户了,险些伤了脸,还不知道修剪!我这就教训他们!”
“不用。”裴姻宁坐下来,目光安宁地看着这枝花,“虽然不规矩,但它开得很好,就让它开着吧。”
“那……”聆星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公子要不要外出散散心?虞夫人送来了赏花会的帖子。”
夫人并非进的赵家的祖坟,而是裴姻宁新立的,供奉的也只有她一人。
坟墓没有世家大族那般隆重,却也清幽雅致,不为外物所扰。
鹿门侯则彻底闭门谢客,府中上下,由裴姻宁一人说了算。
毕竟,天后恩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外人即便有非议,在这暗流涌动的时节,也是自顾不暇了。
“五日后就要大婚了,听说,楚王殿下被外封的旨意没有收回。”
裴姻宁“嗯”了一声,在一堆邀约的帖子最下面,摸到一些粗糙质地,她抽出来,发现没有落款,但字迹分明是于夫子的。
聆星忙道:“我爹说一定要递给女公子,但我看着信纸粗糙,才放到下面的。”
裴姻宁虚虚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该正经学认字了,只会看花帖上的家徽,以后离开我可担不得什么大用。”
聆星讪讪点头。
裴姻宁翻阅了片刻,便皱起眉来。
几位原属于大皇子那边的世家主,要联名请立楚王为嗣,奏章被天后扣住不回。
这才几天,这么着急?
可转念一想,裴姻宁觉得,这并非趋炎附势,说不准是捧杀。
不过她已经没有立场给漓容煦忠告了。
“那……楚王大婚,您还去吗?”
“要去的。”
虽然裴姻宁有守丧这个借口,但同时,天后给的这个机会,她也不想错失。
天后不可能一直护着她,她需要以鹿门侯世子的身份,在最短的时间内昭告京中,为自己正名。
“那我们就筹备起来,到时的扮相素一些,用料上下点功夫,如何?”
“你去安排。”
聆星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女管家的模样,很快就能帮她爹齐伯分担些了。
不过她倒是和她爹娘关系和睦,初一十五,都要小聚。
裴姻宁笑了笑,正翻看其他寄来的帖子,忽地余光瞥见毛笋在门口形迹鬼祟,不一会儿,就被刚出门的聆星撞个正着,揪着耳朵拎进来。
毛笋战战兢兢地站在穿堂风里,犹豫了一下,一咬牙。
“救救郁骧公子吧!我看见他……看见他拆了夹板,满地都是血!”
…………
“真是疯子!北边的蛮子都不会这么胡闹!”
背着药箱的大夫气恼地走出门,正好撞见了裴姻宁,连忙低头。
“女公子,我、我可没有轻忽,是他自己……”
裴姻宁停步:“治不好?”
“治得好,就是有骨片嵌在腿骨缝里,我本想用药慢慢克化,哪知他自己割开了腿把碎掉的骨片挖出来,又硬生生把腿掰正了。”大夫吞咽了一下,心有余悸道,“哪怕是牲畜这么干,也要七八个人押着,他、他……”
聆星和毛笋一左一右地打开门,有些瑟缩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裴姻宁跨入屋中。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浮沉在鼻端,裴姻宁垂眸看去,地上一串血滴蔓延到阴暗的床帷。
郁骧半屈着腿,手上还提着殷红的匕首。
四目相接,裴姻宁跨过那血迹,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
“我不来惩处你,你就这样对待自己?还是说,你真以为我派人给你医治,是想着天长日久,等气消了,再慢慢和解?”
郁骧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她。
裴姻宁好似又回到了最开始,那副独独对他戾气四溢的模样。
她轻轻招了招手,聆星抿着下唇,出门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条长长的链子,送了过来,随后带着一脸惨白的毛笋出去。
裴姻宁的手指勾起那条青钢链。郁骧看着它,细长、冰凉地,蜿蜒将他滴在地上的血拖出狰狞的痕迹。
光影半明半暗地缠在裴姻宁的眉间,她逐步靠近,近得郁骧都能嗅见她衣袖上淡淡的香炉气息。
苍白的手指朝他的脸侧伸来,却没有给他一个迟来的耳光,而是拽住赤金颈环的一端,将细链穿了进去。
金器碰撞,比玉石冰冷。
“阿姻,你怕我会逃?”
裴姻宁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将锁链牵至另一头结实的床柱上。
咔嗒一声轻响,那条细链子被一把小锁紧紧锁在床头。
裴姻宁给他看了看钥匙,还是雨霖铃的那一把,她以前想解开他的束缚,被他拒绝过,如今又亲手加了一把锁。
“你想要折磨,我就给你折磨。”裴姻宁笑着,忽然,她将那把金钥匙放入自己口中,做出了一个吞咽的举动。
郁骧蓦然瞪大了眼睛,他瞬息出手,然而被裴姻宁收紧的绞链却死死将他禁锢在榻间。
裴姻宁微微屈身,近乎羞辱地张开手指,金钥匙仍然夹在她指间。
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喜欢被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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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