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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断骨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看着她死?

裴姻宁想不通。

只可惜郁骧没办法给她一个答案。

他从未想过,冒死去救她是需要借口的一件事。

但他必须要给现在的裴姻宁一个借口。

“我从未想害夫人,雪丹,是萱吟救我心切。”郁骧说得很慢,也很艰难。

裴姻宁轻缓地点了一下头:“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裴姻宁会倾尽一切抓到她,她绝不能让裴夫人白死。

可她找不到,那晚的混乱中,鹿门侯把萱吟放走了,他也一样保持缄默。

这个家里,只有裴姻宁一个人在乎,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恨。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郁骧。”裴姻宁似乎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了,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你不要告诉我,你留下来,是要替你母亲赎罪。”

“你抓到她,也制裁不了她。”

“那是我考虑的事,我再问一次,她在哪儿!”

裴姻宁抓握着自己的手臂,指甲穿透薄薄的麻衣,洇出了一层淡红。

可痛苦不能让她抱持冷静。

她冲到郁骧面前,抓住他的衣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装成一副苦衷在心的样子,最后却骗了我!”

“还是说你恨我?想看我这个样子,又为什么要把我从井里拉上来?”

一滴眼泪从裴姻宁赤红的眼尾不期然地落了下来,落在了郁骧的脸侧。

颈上的雨霖铃仍在轻声低唱,像是在哭。

郁骧握住她冰冷的手腕,一点点放下来,在这短暂的沉默后,他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

“她是‘玉刀公主’。”

“……什么?”

“当年,先帝和天后选送了一名宫女封为帝姬,远嫁天疆,现在,她回来了。”

裴姻宁一瞬间哑了。

在戏文中,在史册上,甚至裴姻宁也曾带着这个名号披发提刀,粉墨入场。

她无法想象,萱吟那种柔弱的、让人怜惜的面孔,会是那位传颂万家的玉刀公主。

可如果玉刀公主还活着……那……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抓着郁骧的手。

狁族可汗秘密保下了玉刀公主的性命,对外宣称已被处决。天疆那样的蛮荒之地,玉刀公主决计不可能周全自己。

——听说侯爷新纳的侧室,那个少年叫阿狁,真可笑,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儿子取这样一个贱名?

他们母子从不觊觎鹿门侯府,他们只是想找朝廷了结恩怨。

她早该想到的。

郁骧知道裴姻宁误解了,他的确由萱吟长大,两人是有所相似的。

朔凉王,玉刀公主,萱吟,一切业果,他都一样认。

“所以你父亲放走了她,如果朝廷知道我的存在,知道始骊可汗还有一个‘余孽’,鹿门侯府会和我同葬。”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恨你?”裴姻宁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告诉我你的出身,是料定我不敢拿府中上下的性命陪你,还要保护好你,否则你死了,萱吟就会把鹿门侯包庇狁族余孽的事昭告天下,是吗?”

郁骧轻缓地点了一下头。

“是。”

尽管他的肺腑裂开般剧痛着,尽管他看着眼前空壳一般的裴姻宁,很想回答的其实是——

因为把我从井里拉上来的,是你。

终于,他得偿所愿,在面前这张病梅似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针对他的恨意。

她就是这样的人,救不了就会恨自己无能,与其如此,倒不如他来编织仇恨,为己绞索。、

这样,也算一种纠缠不休。

“你现在……配得上我的恨。”

裴姻宁神情冷峻地擦掉已经干涸的泪痕,正要转身离去,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月洞门前。

那是刚摆脱裴洸纠缠的漓容煦。

“姻宁,你听我……”他旋即看见了郁骧,神情微微一变,“他怎么会在这里?”

漓容煦已经听从密探处听得了内情。

一个侧室的继子,为了自己的旧疾,伙同其母,侵吞了属于裴夫人的救命药。

若非如此,裴姻宁不会有后来的周折恳求,也不会……如现在这样跟他断离。

“一点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裴姻宁漠然地从漓容煦身侧走过,可等她和匆匆赶来的聆星离开不到十步,一道猛烈的破风声从背后的院子传来。

先她一步回望的聆星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

裴姻宁的思绪空白了一阵,她一寸寸将目光挪回,只见漓容煦指使侍卫得突然出手,用刀鞘狠狠地打向郁骧的双腿。

已经是第二次。

这一下没有留手,裴姻宁望过去的同时,已是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裂。

“杀了,大理寺来问,算我头上。”

是漓容煦的声音。

“住手!”

指使侍卫行事的漓容煦面色阴郁地看着郁骧,而后又苦涩地转向裴姻宁。

“此人和他寡母栽赃陷害你,生死大仇,留着他做什么?”

裴姻宁僵硬了片刻,她看向脸色苍白、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郁骧,她抬起脚,却又后退了一步。

“今日是我母亲的丧仪,请楚王殿下……给个薄面。”

说罢,裴姻宁闭了闭眼,对聆星道。

“让毛笋过来把人带走,关起来。”

或许真的如郁骧所言,她只能如此,只能保着他一条残命,以免聆星这些府中人受到牵累。

……这样就很好。

郁骧看着裴姻宁消失在门角,尽管骨头刺入肉中痛到麻木,他还是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恨他,总好过恨自己。

“殿下,我们该走了。”

侍卫提醒了一声,漓容煦走到郁骧身侧,以一种极为阴戾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微微低首。

“知道吗?我一直都很讨厌你看她的眼神。”

漓容煦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看不懂这少年眼底的在意?只不过在他看来,对方仅仅是个不值一提的贱民。

现在还是个被打断了腿的贱民。

“你应该庆幸,她要亲手处置你,不然……”

护卫过来提醒了一句,漓容煦把郁骧掼在地上,用丝帕擦了擦手,抬脚离去。

毛笋见漓容煦离开,胆战心惊地走进来,一边叹气,一边埋怨。

“公子为什么偏要在今日触女公子的霉头?”

毛笋埋怨着,慢慢不说话了。

他晓得自己从郁骧身上追求的“前程”已经没了,但郁骧毕竟待他不错,他也是个人。

眼前的少年人拖着一把病骨,慢慢站起身来,他盯着入口,一个戴着幕篱的老妇人。

“你是哪房的人?怎么到女公子的后院来了?”毛笋见老妇人衣装朴素,正要驱赶,却被郁骧猛地抬手敲晕了过去。

“你来了。”郁骧很意外。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郁骧就渐渐明白,只要天后想,她无所不知,但她只是选择看着,似乎觉得璞玉就需要这样的打磨。

风吹开老妇人的幕篱,露出她虽然衰老,却平静如湖水的面容。

“为什么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她问。

“恨我,好过恨她自己。”

“是吗?”

天后摆了摆手,拒绝了隐匿在暗处的梅花内卫的扶助,若有似无地感叹。

“凡世间有情皆孽,偏众生长醉不觉。郁骧,你果然还是不像她,阿缘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这般自伤。”

郁骧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轻颤了一下。

天后这句话,刺骨至极。

萱吟也曾因此怀恨不已。

尽管不愿承认,他就更像狁族的父亲,从第一次见到母亲开始,就疯狂地痴缠着,抱着误以为是天赐的缘分,一刀一刀刮下血肉,剖肝裂胆,沉沦至死。

郁骧知道,天后在他身上寄托的最后一丝关于母亲的惦念消失了。

此时,他只是漓缘的一件遗物,执行她的遗愿。

“这几个梅花内卫以后是你的了。”天后吩咐了下去。

角落里几道身影鬼魅般浮现,其中有几人脸上难掩震惊和绝望。

他们从身至心都是天后的死士,这个决定,意味着天后……在处理后事。

“陛下……”其中几名梅花内卫难以接受,但又被同僚眼神示意,强行按捺下去。

“你们看着他这条命,三个月后,全须全尾地带他回去继承朔凉王的位置。”天后不容置疑地看向郁骧,“替朕,替你母亲,北境封疆。”

…………

虞芳菲在前厅枯等了好一阵,没有等到自己侍奉的天后出来,却等到了裴姻宁。

她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安慰之言,可意外地发现,裴姻宁看上去没有她想象得那样颓丧。

此时的裴姻宁已经重新梳妆,又恢复到了那副沉稳的世家贵女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抹令人惊心的寒峭。

看见虞芳菲,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一些。

“芳菲?”裴姻宁有几分疑惑,“你不是陪在陛下……”

忽然,管家齐伯慌慌张张地来到。

“女公子!不好了,裴翰林他要把夫人抬走!”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虞芳菲见状,连忙跟在裴姻宁身后赶到正厅。

此时宾客已经散了大半,几名裴家宗族来的壮丁,正在裴洸的指使下,衡量着裴夫人的棺木,准备着抬走。

见了裴姻宁,裴洸有些暗恨。

在他看来,宗族的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的前程铺路,倘若裴姻宁识相,今日就该趁着这个机会,为他和楚王牵线搭桥。

将来等她入宫为妃,宗家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可这丫头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意气,看不清局势。

皇室薄情,她这样作态,漓容煦能痴缠她几时?如今只能将裴夫人带回去,再找机会补偿赔罪。

只是,这些想法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这是侯府,谁允你动母亲的棺木?!”

面对裴姻宁,裴洸先是朝余下的宾客团团拱手,又叹息了一声道:“姻宁妹妹,姑母不幸逝世,宗家同感悲恸。可姑父鹿门侯竟连面都不露,府中独你一个女儿撑持,宗家未免心疼,接回宗家,也是让姑母落叶归根。”

一番话听似体面,可已经知道雪丹真相的裴姻宁又怎不清楚宗家的心思?

于夫子告知她真相后,裴姻宁一直隐瞒着,唯恐裴夫人因此受惊。

可宗家在想什么呢?他们还不知道裴夫人没有服下雪丹,如今这么做,是想以人炼药!

裴姻宁五内俱焚,死死按在棺木上:“今日谁都不能把我母亲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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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