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有变,管家齐伯本以为今日的丧仪,他们这小小裴府来的人不会太多,可从一早开始,门前车马都没有停过。
看笑话的有之,打听风向的有之,亦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虽则各怀心思,面子上倒还是做得体面。
“裴娘子,节哀。”
“多谢。”
齐伯看了自家女公子一眼,一袭缟素,脸上却没有半分泪痕。
他本以为裴姻宁是不会出面主持丧仪的,可到底还是出来了,就像……就像昨晚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
想起裴姻宁一个人和夫人的遗体待了整整一宿,齐伯叹了口气,同时,也对裴夫人的娘家起了几分怨恨。
都快中午了,裴家竟还没有派人来,就让女公子一个人这么撑着场面,真不知在想什么。
“宗家那边的差人知会过了?”
“已经差了三拨人了,只听说裴府那边一直在往宫里打听,他们好像知道楚王殿下昨天没有见您的事了。”
放在往常,裴姻宁应是少不得嘲讽两声,可今日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不在意这些琐碎。
这一切在宾客眼里,别有解读。
“也真是可怜,家里没个长辈撑场面,娘家也不来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慢悠悠点破:“听说,裴娘子昨晚在宫里被挟持过,楚王殿下不为所动。”
宫变当日,裴家没有下注,如今眼看着楚王有救驾晋位的苗头,他们本是乐意看到自家出个皇妃的。
但是漓容煦没有见她,裴家难以衡量裴姻宁在这场戏里价值几何,值不值得为她得罪郑国公。
最重要的是,她被宫变落败的一方挟持过,对方以她为筹码,要挟楚王退兵,这事瞒不住,说不好,到时候清算起来,也是个罪名。
裴府门外,裴家九郎裴洸代宗家来吊唁,却迟迟不进门。
“大哥,咱们就这么迟到?”
“看来楚王是不会来了,走吧,把雪丹……姑母的遗体接走,宗家那边还等着呢。”
…………
裴府。
“郁骧公子等了两个时辰了。”聆星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本以为裴姻宁会大发雷霆,可如今看着,却好似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一样。
裴姻宁没有马上回应,她盯着火盆中燃尽的纸钱,不声不语,亦无悲色。
好半晌,才回应了一句。
“知道了。”
聆星看得难受,还想劝两句时,裴家的人来了。
聆星看着裴洸面带笑容地和众人见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明明是姑母的丧仪,却穿着镶金饰玉的靴子,一副主家做派。
待侯府人声渐淡,裴姻宁来到侧厅小歇,裴洸也跟了过来。
“姻宁妹妹,节哀啊。姑父如何?”
“不劳堂兄费心。”裴姻宁的目光落在裴洸身后跟进来的两个账房,“熟面孔,堂兄带他们是来做什么?”
裴洸满面堆笑地表露来意:“宗家心疼妹妹,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忙得过来。叔公特地让为兄带人过来帮手。”
两个账房连忙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他们知道,眼前的侯府女公子,是京城茶行事实上的“行首”。
河东裴氏家大业大,本是看不上这份蝇头小利,可这几个月以来,因为“野见春棠”成了天后御点的贡品,风头正盛,躺着就能赚钱。
裴洸说这句话之前,已经做好了被裴姻宁刺上几句的准备,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安静得像一尊白瓷瓶。
这般神思不属,可不像他印象中牙尖嘴利的堂妹。
看来姑母的去世,对她打击不小。
思及此,裴洸的语气又放软了一些。
“其实不光宗家,为兄也心疼妹妹在这侯府孤苦无依。咱们河东裴氏,几时被一房妾室这般打压戕害?姑母这么多年吃的苦,我们小辈愤愤不平,却也没有办法。”
“再亲不过骨肉亲,你把茶行交给为兄打理,就回家备嫁吧。楚王殿下只是因为大婚要避嫌,不方便来见你,等到时候殿下成了气候,什么郑国公府,哪里能比得过你和殿下的情分?”
他絮絮叨叨间,裴姻宁已经吃完了一碗素羹,看着等候回应的裴洸,她无波无澜地开口总结。
“宗家商量了一整日,结论就是打算抢了母亲的产业,再把我送到漓容煦的床上?”
裴姻宁看见宗家来的三人蛤虫似的弹动了一下,似乎谁也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她觉得好笑。
“怎么?气不过?传出去啊,只要我还冠着裴姓,不管我说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话,裴家都要与我同承。”
“裴姻宁你!”
“你们就这么押宝漓容煦一定得登大宝?这般视天后陛下于无物,好大的胆子。”
她越说,听的人越是脸色惨白,裴洸连忙让两个账房关上门出去,脸上的狼狈怎么都压不下。
“府中人多耳杂,你怎敢这般胡言乱语!”
裴姻宁木然地看着他:“既然宗家弃了我们母女,我又在乎什么呢?”
裴洸脸色微微扭曲:“不夜症本就无药可救!你明知道雪丹之于姑母太晚了!你……你得为自己打算,宗家也会为你的前程打算。”
裴姻宁无谓地哼笑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死了这条心吧,半个月前,我已让茶行攒了十万金的商队,如今,已经过函谷关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天后御点野见春棠只是一个敲门砖,还是块敲门的金砖,裴姻宁当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借了其他商行的名头,早已把裴氏的茶行掏光,用的都是新伙计。
他们只认裴姻宁,哪怕朝廷过来抄家,也只能抄出个空壳来。
“哪家的商会敢背着我们和你合作?!我们可没听说过!”
裴姻宁脚步微顿,言如刀锋。
“哪家?如今虽是‘盛世’,可看看那些屯田的人家便知道,若不是乱民四起,谁会愿意卖了良田与我跑商?”
“堂兄竟还不知情?哦,对了,堂兄身为翰林,做的就是粉饰太平的事。”
裴洸脸色铁青,看着裴姻宁的背影,几乎是吼道:“你做得这样绝,还以为宗家会助你成为楚王的侧妃吗?”
“你不愿意?那你这么多年到底是——”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如今……”
浓重的雾气再度充斥了裴姻宁那本就枯寂的眼底。
“我如今对他,无所求。”
门外有什么东西砰然坠地,裴姻宁垂眸看向地上,那是一个玉匣,被摔开的裂口里,放着一枚殷红的雪丹。
漓容煦站在门前,失神地看着她。
……
裴姻宁求见的那晚,漓容煦很晚才知道。
可梁贵妃阻止了他。
郑国公刚刚帮他平乱,马上他的孙女就要与他大婚。一万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去。
梁贵妃拉住儿子,轻言慢语。
“如今雪丹就这么几枚,你如今给了她,她必然拿去救母亲,可那孩子……自己也有不夜症啊。”
“母妃,她那么聪明,会和我离心的。”
“正是因为她聪明,所以她会为自己考量。”梁贵妃叹着气道,“她没了母亲,裴家又和她闹了嫌隙,以后便只有你了。我晓得你想给她最好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得适当地……折一折傲骨。”
梁贵妃嘴角挂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曾是一位官员的正妻,因为父皇喜欢,所以她入了王府,成为了侧室。
漓容煦记得某年宫宴,母妃和那位官员两两相望,脸上就是这种无奈又苦涩的笑容。
“一切过错,你可以推到我头上,但你得认清形势,容煦,你一贯清醒。”
漓容煦一贯清醒,他便是靠着这样的清醒,每一次都赌对了路。
宫变那次,他知道裴姻宁没有怪他,或者说,她太了解他的清醒,从未报以期望。
可现在不一样。
裴姻宁垂着头,像一枝被折断的病梅,看着那颗雪丹滚落到脚边。
耳畔是熟悉的呼吸,她不想抬头,闭上眼,盖住眼底无法抑制的恨意。
“姻宁,你刚刚说……什么?”漓容煦抓住她缟素的衣袖,“什么叫对我‘无所求’?”
看到这枚雪丹,裴姻宁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她最不可接受的“意料之中”。
她这茫然的两日中,偶尔清醒,就会祈求她已经十数年不曾相信的神明,千万……千万不要是这个可能,不要是漓容煦想要施恩于她,然后得到她。
裴姻宁可以允许他将皇权置于自己的性命之上,可绝对无法容忍他为了得到她,用这样的手段。
“姻宁?”从未见过裴姻宁这样的漓容煦近乎乞求地开口,收紧抓着的衣袖,试图得到一些回应。
可他再也嗅不到她身上特地调制的香,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灰烬气息。
裴姻宁抬手摘下发间尖锐的银簪,乌发垂落,在身后聆星低低的惊呼声中,用力地朝漓容煦握紧的衣袖划去。
呲啦一声裂帛响,漓容煦趔趄了一下,震惊而迷茫地看着裴姻宁,眼底的惊慌无限扩大。
“这就是,无所求。”
扔下这句话,裴姻宁陡然感到一阵轻松。
她不必再回应漓容煦的任何渴望,毕竟……他终究把太多事看得比她重,也不会……踏过尸山血海来井底救她。
可那个拼命也要救她的人呢?
“姻宁!”
“见过楚王殿下,家妹实在冒犯,在下翰林院裴洸……”
“滚开!”
裴姻宁没有回头,将身后的纠缠抛下,越走越快,最后,她来到了自己的书斋。
她知道郁骧会在这里等她。
穿堂的风很冷,郁骧坐在一丛已经消瘦了不少是疏音竹旁,病骨支离,不要命似的。
这便是裴姻宁想不通的地方。
“郁骧,如果你处心积虑地要背叛我,又为什么会来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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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