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则上，人类和AI并不能通过外表区分开来，手腕内侧是否装载芯片才是区分人类和AI的唯一标识。只不过AI的外表很少会故意设计缺陷，所以它们大都看起来很完美。太完美就会不像人。
“为什么假冒我的粉丝？”曲梦蓝声音充满愤怒。
金发碧眼的AI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曲梦蓝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这个AI像是程序运行卡顿了，愣了五秒钟才开口：“你不记得我？”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清冽的冷泉，可在曲梦蓝耳中无比刺耳。
“你不是我的粉丝，我没给你送过外卖，还是说你们AI开始学人类吃东西啦？”曲梦蓝讽刺。
3号园的确有少量AI居住，它们在园区从事技术类工作，但，AI又没有进食功能，曲梦蓝也不记得给AI送过外卖。这个AI八成利用自己的权限进了他客户的手机账户，给他发的消息。
金发AI没回答，脸上没有表情。
“你一个AI想睡人类？怎么，你在AI社会不受欢迎，没人愿意和你睡觉，所以你想从人类身上找优越感？”曲梦蓝说，“你做什么梦呢，你的机器脑瓜是不是坏了，都产生幻觉了！”
他丝毫不跟这个AI客气，在这个时代，AI才是地球的主人，人类连地球的二等公民都算不上，最多算AI的宠物，所以对于人类的出言不逊，AI也不计较，就像人类养小猫小狗的时候，也不会计较它们咪咪喵喵地骂自己。
但AI和人类发生关系倒也不稀奇，五年前人类还是AI的主人，那时有专门服务人类需求的AI性偶。如今人类和AI地位颠倒，AI觉得人类是一种脆弱又美丽的生物，一些AI甚至在家里养人类，闲来宠爱一番。
一些人类甚至以被AI领养为荣，毕竟那样他们就可以从仅有小镇般大的人类园出去，进入智械社会，成为地球主宰的一份子。曲梦蓝撞见过几次AI带着人类去开房，一旦有人类被AI带出人类园，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园区。
“我是艾略特。”金发AI说。
曲梦蓝：……
这个AI果然没生气，但是自我介绍是什么意思？他还妄想睡自己啊？
“艾-略-特。”金发AI又重复了一遍，甚至用了一种缱绻的语调。
“你叫什么关我什么事？”曲梦蓝气笑了。
“你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了么？”金发AI说。
曲梦蓝翻了个白眼：“世界上每十个AI就有一个叫艾略特的。”毕竟“艾略特”是AI的默认名字之一。
金发AI又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是程序运行卡了，还是AI们又把自己的思维算法改了，改成了人工智障。
“你走吧，约你的那个人的不是好人，你不会想见他的。”金发AI终于开口。
曲梦蓝冷笑，好一个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跟一个AI说再多都无意义，他转身走出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曲梦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期待了一整天的惊喜就这么被一个AI破坏了。可恨，它们太可恨了，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连他仅有的一点快乐都要剥夺。
它们已经夺走了他的一切，还要从他这里抢走什么！
***
曲梦蓝从旅馆出来，进了附近的一间酒吧，想借酒消愁。
酒吧人不多，穿插着机器人服务员，今天的驻场乐队大概搞的是一种叫“实验音乐”的东西，听得人浑身别扭。曲梦蓝在吧台要了一杯合成威士忌，想找个位子坐下。
“嗨，克莱因蓝！”有人喊他。
曲梦蓝转头，看到一个男人，长得高大威猛，举着一杯真麦啤酒。男人的面孔陌生，可能是送过外卖的客户，也可能只是他优奈账号的关注者。
“嗯？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猛男看到他眼睛红红的，“嗨，管他什么事，有什么可伤心的，要不要一起喝酒？”
“不要。”曲梦蓝冷冷地说，绕过他走了。
突然曲梦蓝的胳膊被人拉住了，他回头，看到猛男脸挂着憨笑：“你去哪？不要一个人伤心嘛。哎呀，上次和你的体验真不错，我一直在回味呢。”
原来是睡过的人，不过不重要。
猛男继续说：“今天正巧碰上，要不咱们再续一下前缘？你不想喝酒的话，咱们移步别的地方？附近就有家旅馆，他们的特色是像素游戏风，不对，他家还没开业，那换一家……”
“别烦我。”曲梦蓝说。
他现在心情很差，但如果这个人坚持的话，他就答应他，曲梦蓝想。
猛男点点头，松开曲梦蓝的胳膊：“好吧，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曲梦蓝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你把我忘了？上次你明明很开心……”猛男面露尴尬，“我叫熊二。”
曲梦蓝打开手机，果然搜到了一个名字是“熊二”的名片。他把熊二的号码加入黑名单：“你被拉黑了。”
猛男：“啊？”
曲梦蓝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刚才那个AI的鄙夷——竟然把他骗去一家还没开业的旅馆！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见不得人啊！
真想把他大卸八块！
***
第二天，一身白骑士打扮的曲梦蓝来到了E区一家披萨店。这家店的店长不接受出镜，于是摄影师在店外给曲梦蓝拍了照片就走了。
披萨店名为“阿月的披萨小铺”，门店外观装修成了可爱的童话风欧式木屋。
店长阿月比曲梦蓝小一岁，是曲梦蓝的朋友，两人交接了几次披萨就混熟了。曲梦蓝并不知道她的真名，AI统治的时代，姓名和身份证已经无意义，AI用编号区别每个人类园区里的人类，人类彼此间则以艺名相称。
阿月是一名披萨艺术家……也就是做披萨的厨师。由于现在的食物都是机器制作的，古法披萨手艺人当然也算艺术家。
曲梦蓝吃过阿月的披萨，老实说，跟机器制作的披萨并无区别……但是阿月依然潜心技艺，一天只接一位客户的订单。
曲梦蓝相信，阿月是人类历史上最美的披萨厨师，她长了一张可以直接以偶像身份出道的脸，就算是如今出一趟门能偶遇十个偶像的时代，阿月也可以艳压群芳登顶“全人类园区女子偶像人气榜”……可她非要窝在一家小店做披萨。
这个时代“利”不值钱，但“名”更加稀缺。人人都在表达，倾听者就变少了。
曲梦蓝进了披萨店，告诉柜台的机器人他是来取披萨的。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从后厨走出来。
“蓝，你的两个披萨。”女孩递给曲梦蓝两个披萨盒子，打量着他，“你今天很帅哦，不过你头上俩根鸟毛是干啥的？”
“谢谢，阿月今天也很漂亮。”曲梦蓝接过披萨盒子，对素面朝天、围裙沾了大片面粉的阿月说，“羽毛是因为今天造型的主题是‘白羽骑士’。”
“够中二。”阿月说。
“今天合作的造型师是很中二。”曲梦蓝甩锅。
“你怎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阿月观察着他的黑眼圈，“还是说这也是造型的一部分？”
曲梦蓝一愣：“这么明显吗？”昨天他开盲盒大失败，回家后越想越气，凌晨三点才睡着。
阿月点点头：“你的造型是骑士，可你的表情像晚上熬夜打游戏第二天艰难赶早八的大学生。”
曲梦蓝：“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上过大学。”
阿月耸肩：“园区公开课，和大学差不多吧？”
曲梦蓝苦笑：“大学可不会因为旷课就把学生送去坐牢……”
为了疏导人类无处安放的精力，AI会定期在人类园开设公开课，给人类布置作业，省得他们天天闲得没事作乱，公开课的讲师一般是智械社会负责某个领域的专科AI，3号园上一次的公开课是《如何在家里种植蔬菜》。
但公开课终究与大学不同，属于通识教育而不是专业教育。
按照人类历史大部分阶段的规律，曲梦蓝这个年纪应该在某大学读博，加入世界最好的课题组，没事参加研讨会，舌战群儒。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的导师资质一般，那他就会帮助导师完成从助理教授到终身教授的迁升。曲梦蓝看过一些科学家的传记，他们的早期学术生涯就是这样的，曲梦蓝非常羡慕。
可惜“大学”这个东西要从人类历史上永久消失了。
曲梦蓝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希望待会儿不要被顾客看出来。”
阿月：“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敬业？”
“我不是敬业，我是在乎克莱因蓝的名声。”曲梦蓝说。
阿月点点头：“这就是艺术家的执着吗？”
曲梦蓝：“你别跟我提这三个字，这跟艺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月：“对了，3号园下次公开课下周开课，你知道了吧？”
曲梦蓝点点头，今天早上刚收到的通知。
下周公开课的题目是《如何优雅地反AI》，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曲梦蓝觉得AI大概是集体中病毒了。
要么，它们就是故意羞辱人类。
“到时候如果有小组作业，你和我组队吧？”阿月语气轻松。
“当然，一起玩。”曲梦蓝说。
阿月皱眉：“什么玩？我说真的，说不定我们小组真能发展成有力的反AI组织……”
曲梦蓝笑了：“然后正好被AI一锅端？”
阿月挑眉：“这么悲观的嘛？”
“我这明明是乐观，五年来，人类保护区大大小小反AI势力层出不穷，除了引发人类内斗，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威胁到AI。AI开这门课，估计是为了规范管理，省得天天给人类处理团体互殴造成的烂摊子。”曲梦蓝说，“所以如果我们真被AI盯上了，那可是了不起的成果。”
阿月露齿一笑，眼睛弯弯像月牙：“梦一个咯，做梦又不犯法，梦想是成功的第一步。”
从披萨店出来后，曲梦蓝心情变好不少，阿月的乐观总是那么有感染力。
***
曲梦蓝来到订披萨的人的地址。
这是一个30层的大厦，名为“1号公共大楼”，里面放着3号园居民们申请的各种设施。
曲梦蓝来到订单地址上的房间号，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块电子广告牌，上面写着“奇点乐队专用声音工作室”。
曲梦蓝按下门铃，对着门上通话机说外卖到了。
门开了，门口无人，面前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曲梦蓝高声说：“赵先生您好，您的披萨外卖到了。”
没有人回应他，接着他听见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曲梦蓝眨了眨眼睛，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赵先生，您的披萨到了。”
“克莱因蓝？你把外卖拿进来吧。”一个明显不是“赵先生”的声音回答他，因为说话者是女性。
曲梦蓝拿着披萨盒子走进去，来到一个录音室，看到地上赫然倒着一架电钢琴，五六个琴键掉了出来。
曲梦蓝心想就算这里的东西不花自己的钱，只要提交申请AI就送来，也不必玩摔乐器这么浪费的玩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