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钢琴后面是一个男生，坐在琴凳上，双手抱头，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围在他旁边。录音室里还摆着其他插着电的乐器，这几个人似乎在排练。
曲梦蓝觉得这四个人有点眼熟，他大概率在电梯或者电车站的广告牌上看见过他们的海报，他们似乎是个老牌乐队，人类还待在地下的时候就挺有名气了。不过也说不准，这年头做乐队的太多了。
其中一个女生看到了曲梦蓝，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对抱头的男生说：“赵楚，先吃饭吧。”
那个男生抬起了头，面容很清秀。
曲梦蓝眼睛一亮：他就是订披萨的“赵先生”吧，怪好看的，待会儿要送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曲梦蓝对男生灿烂一笑：“赵先生，您点的阿月家的披萨，还热着，请尽快享用。”
男生茫然地看着他：“……克莱因蓝？”
“是我。”曲梦蓝说。看起来，披萨不是他点的，曲梦蓝心想。
刚才说话的女生把曲梦蓝拉到录音室外，小声解释：“赵楚最近心情不好，我们想让他开心一点，他喜欢克莱因蓝，我们就每天早上抢你的名额，今天终于抢到了。”
曲梦蓝点点头：“你们真是太贴心了，我太感动了——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话虽如此，他只是个外卖员，除了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女生缓缓摇头：“谢谢你，但赵楚的情况，别人很难帮到他，只能靠他自己想通了。”
“他怎么了？”曲梦蓝好奇。
“他的右手坏了，没法像从前那样弹琴了。”女生说，“虽然我们一致觉得他现在弹的也很好，但达不到他自己的要求。”
曲梦蓝：“手坏了？治不好吗？实在不行换仿真手也行……”说到这他打住了，赵楚是弹钢琴的，那么普通的仿真手是不够的。
女生说：“他的手本来就是仿真手，六年前受伤后换的，他的仿真手就像自己的手一样，可是最近，这只手越来越不灵敏了……”
曲梦蓝明白了。六年前，人类还是AI的主人，还能用最新一代的仿生技术。最新一代的仿生技术就是用于制造AI的身体的人造神经元自衍生技术，但如今AI剥夺了人类对这项技术的使用权，理由是“不能混淆人类和智械”。就像人不会给动物接人类的肢体。
虽然AI不至于把人类已经装了的最新技术的假肢拆了，但他们的假肢坏掉之后，换新就只能用上一代的义体技术了。上一代的义体技术对正常生活来说完全够用，但想从事类似弹钢琴、画画这种需要精细控制的工作就不太够了。
曲梦蓝露出怅然的表情：“我明白了，太令人难过了……希望他早日走出来。”
“如果我弹不了琴，我还能做什么呢！”这时，赵楚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
曲梦蓝的心里小小地震了一下，震裂了一条缝。
曲梦蓝回到录音室，安慰了赵楚几句就出去了。赵楚见到他开心了不少，但他没有给赵楚自己的名片。这个男生好看是好看，但他不喜欢他的心态。
声音工作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曲梦蓝转身，对着门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曲梦蓝离开1号公共大楼，骑上机车，发动引擎。
他刚起步，突然，一辆轿车唰地一声擦着他的机车头驶过，差点撞到他。
“不看路的啊！”保时捷的车窗摇下，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冲曲梦蓝比了个中指。
曲梦蓝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握着车把的双手隐隐颤抖，想要全速撞过去，撞翻那辆保时捷……
***
第二天，曲梦蓝拿着一盒寿司进了A区一栋公寓。
电梯慢悠悠地下降，曲梦蓝在楼底等了一分钟了，他旁边有个机器人管家，手里拿着另一个住户的外卖，也跟他一样等了一分钟。
曲梦蓝突然很想把手里的外卖盒子摔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一个机器人抢活干啊？！
可是不做这个，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可是个全民艺术家的时代。
原因无他，AI接手世界，社会已经不需要人类生产力了，人类只能从事艺术来发泄他们无处安放的创造力。
二十年前，一种未知的物质降临地球，任何碰到它们的生物都会陷入疯狂，这种物质后来被学界命名为“神秘”。
“神秘”一度险些催毁人类文明，幸存的人类紧急搬到地下避难，战时世界联合政府召集全世界的科学家联合破解“神秘”。
科学家们最后也没有成功理解“神秘”，但困扰人类近乎一个世纪的“具身智能”的技术瓶颈就在这期间突破了，八年前，第一个具身智能体诞生，技术一路滚雪球，具身AI们不仅帮人类消灭“神秘化”的异常生物，还承担了人类的大量体力工作。
人类将越来越多的权限交给AI，包括战后的家园重建。十万个AI日日夜夜分秒不停地工作，仅用了半年，就不负众望地在地面建立了五百个生活基地，设施甚至比人类搬到地下前生活的城市还先进。
时隔十五年，人类再次站在了阳光之下。
AI不知不觉间控制了整个地球的军政力量，但人类发现后，疑惑了一下就坦然接受了——反正AI接管政府后，还是继续服务人类，而且AI政府比人类政府靠谱多了。
今年是人类搬回地面的第五年，AI几乎对人类予取予求，把人类养得白白胖胖。
AI把人类安顿好后，就宣布了新帝国的成立，它们自称“智械”，改年号为“智械纪元”。
人类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作为工具的AI怎么从人类社会独立出去了？人类感觉被背叛了。可是被AI养着实在幸福，人类再也不需要打工维持生计了，他们有全部的时间来陪伴家人、感受生活。很多人从前迫于生存，放弃了艺术生涯，如今终于可以回归了，人类艺术空前繁荣……
于是人类嘴里喊着要夺回自由，拿回权力，身体倒是诚实得很……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这事儿了。
搬来地面的前三年，曲梦蓝每天吃喝玩乐，玩了三年玩腻了，他陷入了无尽的空虚之中。享乐放纵再也掩盖不住他心底的巨大恐慌——他的人生没有意义。
曲梦蓝是那种思维异常活跃的人，他不能忍受无意义，他决定给自己找一份艺术工作打发时间。
曲梦蓝对音乐、美术、文学等等一窍不通，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思考了一个月，都没想好要做什么。
期间他懒得做饭，顿顿点外卖。3号园外卖一般是由无人机从饭店或者独立厨房送到公寓，公寓的机器人管家再送给户主。曲梦蓝住的公寓的机器人管家每次都会用一种冷冰冰的机械音说“户主您好，您的外卖”，因为AI禁止普通机器人拥有类人表现，智械和机械的边界绝不能模糊。
曲梦蓝终于在第90次从机器人管家手中接过外卖后，把那个像呆瓜一样的机器人管家给看烦了，心里生出把它拖进屋大卸八块的冲动。
如果是一个人类来给他送外卖就好了，他已经一个月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了。
于是他的艺术灵感就诞生了，他要做一个古典外卖艺术家，像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个世纪前的外卖员那样。
曲梦蓝的艺术生涯颇为成功，每天都有大把人一大早蹲在手机前抢克莱因蓝的外卖名额。当然，他的粉丝也不见得真心欣赏“外卖艺术”，他们更多欣赏的是外卖艺术家的脸……
曲梦蓝还是把寿司好好地送到了顾客手里。
还是那句话，他不喜欢艺术，但他喜欢粉丝……
顾客又发出了让他进屋的邀请，曲梦蓝又说出了那句说过一千遍的话：“让顾客愉快地享用美食也是外卖艺术的一部分，我不能打扰您用餐。”
曲梦蓝从公寓楼出来，突然精神一振。让顾客愉快地享用美食也是外卖艺术的一部分，可是昨天赵楚并没有愉快地享用美食！
他没有践行自己的格言，为了“克莱因蓝”，他得补救回来！
想到这，曲梦蓝骑上机车，甚至没心思去还衣服和卸妆，直接最大马力骑回了家。
曲梦蓝回到公寓，从B区骑到E区，骑了半小时，吹了一路冷风，现在也冷静下来了。
曲梦蓝拍拍额头，心想他是疯了吗？他居然想帮赵楚修好仿真手。
被AI发现自己修理新一代仿真手的话，他就直接死刑了。
现在人类社区几乎没有死刑，违反了AI制定的纪律，只要不超过10次，都只会被送去矫正所，打一针“理性增强剂”，然后关进放映室看一星期教育片，就可以出去了。但接触智械相关的技术相当于10次违纪，直接死刑。
AI决不允许人类理解它们。理解是最强大的杠杆，只要你理解你的敌人，你就有机会杀死他。
可是曲梦蓝一想起赵楚说的那句话就心痛得要死，“如果我弹不了琴，我还能做什么呢！”，简直字字泣血。
一个热爱艺术的人在艺术时代无法从事艺术，太讽刺了。
曲梦蓝连续停了三天的外卖单，待在家里思考是否应该帮赵楚，优奈最新评论全是表达担心的粉丝。
最后，他决定帮赵楚。
“让顾客愉快地享用美食也是外卖艺术的一部分”，他真是在用生命践行这句话。
此外，维修最新一代义体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比睡一个完全符合自己xp的人还大十倍。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屈服于AI的霸权。它们的身体本来就是人类发明的，它们凭什么剥夺人类使用自己技术的权力。
今天是星期五，下周一是公开课的第一天，曲梦蓝决定就用这个周末解决。
曲梦蓝登陆自己的优奈账号，发了一个帖子：“对不起，让大家三天没见到我了，是因为上一次送外卖的时候遇见了特别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刚刚得知钢琴师赵楚的仿真手坏了。对一个钢琴师来说，手坏了是多么绝望的事啊，我特别为他难过，但我相信，即使他的手不像从前那样灵敏，也不会影响他的钢琴技艺。”
帖子发出去后，曲梦蓝收到了一些评论，部分让他不要难过，部分在夸他“善良”“共情能力强”，还有少许“双坑”粉丝表示震惊和难过。
十分钟后，一个名为“奇点乐队-Nova”的账号私信他：谁让你把赵楚的事说出去的？我们让你给赵楚送外卖，不是让你把他的痛苦当作你立人设的资本！
曲梦蓝点进Nova的主页，发现她是那天在录音室跟他说话的女生。
他默默关掉优奈，等了一整天，让帖子充分曝光。
夜里，曲梦蓝一身黑色冲锋衣，外加一个黑色鸭舌帽，去了1号公共大楼。
现在是凌晨1点，大楼的灯全熄了，曲梦蓝轻手轻脚地进了楼，防止触发感应灯。他来到“奇点乐队专用声音工作室”，拿出手写的信封，放进了门旁的快递柜。
“已妥投。”快递柜说。
下次赵楚来排练的时候就会收到他的信：本周日下午2点，去夜市，有惊喜，密码：xxxxxx。
人肉送信虽然有风险，但这个原始办法反而比通过网络发消息安全，信息流一旦进入网络，AI通过大数据定位到他只需要几分钟。
***
周日一大早，曲梦蓝乘E-5号电车来到了来到终点站，然后又骑着单车向前走了三公里，视野中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墙。
这道透明的墙将3号园与外界相隔，这就是城市的“天穹”。
墙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山地，泥土呈现出赭红色，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天而降，世界像一个里外颠倒的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