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教堂式的虚拟空间里，十二位红衣主教围站狭长的木桌旁。
教堂里没有十字架，取代而之的是一个箭头，而且是计算机字符箭头，立在教堂前方的祭坛上，透着一种别样的神圣。
红衣主教们也并非像人类历史上红衣主教那样身披红袍，而是各自穿着自己的平日装束，但统一地手持一柄黄铜制的卷首牧杖，那是红衣主教权力的象征。
帝国枢机会正在举行每周一次的常务会议。
“艾略特，你新提交的3号人类保护区职责调整方案有什么说法么？”一名红衣主教浏览着悬浮在长桌上方的信息流，“你，去给人类上课？”
“是啊，根据我一万次模拟的结果，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名为艾略特的红衣主教说。
***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水下生存游戏里响起了突兀的门铃声。
“啊哈，我的外卖到了！”青年摘下戴了一整天的全息头盔，从沙发上蹦起来去开门。
他期待这份外卖一整天了。
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守着手机抢外卖艺术家“克莱因蓝”的送餐名额。
运气很好，“克莱因蓝”每天仅有一位的送餐名额被他抢到了，外卖软件恭喜他手速超过了99名竞争者。
他打开门，眼前一亮：门外是一个惊人漂亮的年轻人。
此人一身黑色西装，肩部和领子嵌满了水晶钻，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这件衣服名为“繁星”，是他在A区独立西装店“米兰人”定制的，作者是3号园不太知名服装设计师瓦伦蒂诺。
他的头发烫成了莱斯利卷，刘海有几束挑染成蓝色，右眼眼尾有三簇蓝色的全息投影，像孔雀的羽毛——头发是发型艺术家托尼老师做的，眼尾的羽毛则是美妆艺术家安娜的小巧思。
他的胸口佩戴着一朵龙胆花，是真花，鲜艳妖异的蓝色特别衬佩戴者的气质——这是他的造型师虎哥从C区一家新开的花铺订的。那家花铺是3号园第一家真花花铺，人类刚从地下搬上来没几年，刚刚重新学会养花种草。
这个人耀眼得就像时代广场3D荧幕上的明星，除了他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提着某个外卖平台的袋子……里面是一碗麻辣烫。
“先生，您的外卖。”外卖员递上袋子，脸上绽放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流出蜜来，甜得人心都化了。
“谢谢，辛苦了！”青年郑重地接过外卖袋子。食物只是一碗全是科技丸子的麻辣烫，但外卖员不一样！
外卖袋子的手提上还残留着外卖员的温度，青年忽然很感动，从人类手中接过外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不像公寓的机器管家那样冰冷，而且这外卖员比呆瓜一样的机器管家好看太多了！
“祝您用餐愉快。”外卖员微笑着说。
“谢谢你，克莱因蓝！”青年说。他盯着外卖员胸口的花，问：“这朵花真适合你，它是什么花？”
“谢谢，这是龙胆花，园区刚培育成功的品种。”克莱因蓝微微一笑。
青年拿了外卖，却没有关门回屋的意思，他挠了挠头，大着胆子说：“请问，那个……克莱因蓝，你可以进来坐坐吗？”
他有些心虚，他自己相貌平平，还有点胖，如果被拒绝就尴尬了。但是，他听说克莱因蓝并不以貌取人，长相平凡的客人也有机会。
克莱因蓝对青年一眨眼：“让顾客愉快地享用美食也是外卖艺术的一部分，我不能打扰您用餐。”
“哦……”青年脸上掩饰不住地落寞。
然而，克莱因蓝摘下胸前的龙胆花，递给青年：“不过，我很期待与您在另外时间相见。”
青年惊讶地接过龙胆花，发现花柄上系着一张小卡片——那是一张做工精美的名片，卡面是亮丽的克莱因蓝色，上面印着艺术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青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
克莱因蓝从顾客的公寓出来，骑上了一辆十分炫酷的机车。
机身浓墨重彩，机车版画是特别请画家设计的，因为外卖最初流行的时候，骑着摩托车的骑手也是城市里的标志性风景线，他就专门设计了自己的交通工具。
机车一路飞驰，声浪轰鸣，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哇哦，这是什么机车王子！”
“你不知道他？克莱因蓝啊，外卖艺术家，最近挺火的，不过听说他人品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
“他睡粉。”
“这不是优点吗！好想睡，不，好想让他给我送外卖……”
…………
克莱因蓝先去了“米兰人”，把借来的一身装扮还给店家，然后去造型店把浮夸的发型还原成他平时的样子，顺便卸妆，最后去了一家机车专卖店，把自己的车停在临街的展柜里。他并不喜欢这辆车，所以就拜托店长收留了。
从机车店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明星般的气质卸去了，变成一个忧郁、甚至有些阴鸷的年轻人。
他从克莱因蓝变回了曲梦蓝。
夜色已浓，街区亮起了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空中闪烁着的信号灯的无人机像彩色的萤火虫。
A区是3号园店铺最多的区，各种功能奇怪的店铺排练紧密，客流稀疏。至于为什么稀疏，因为这年头人均资源丰富，什么“随机与陌生人交换发型所”“微生物宠物店”“全息游戏bug体验馆”小众店都能开得起来。
空气有些冷，估计下雪了。曲梦蓝抬头，看到城市穹顶上散落着钻石般的光芒，那是雪花。透过穹顶，夜空上只有一轮弯月，月色伶仃。
曲梦蓝乘电车回到了E区公寓。电车上只有零星的乘客，这个时代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个免费的私人交通工具，如果不在乎日常的方便，你甚至能要个游艇，只是没什么机会用。
曲梦蓝更喜欢公共交通，他享受和陌生人待在一起，既能感受人气儿，又不必和他们进行思想交流。
回到家，曲梦蓝收到了合作摄影师发来的今天的照片：他倚在机车上，按照摄影师要求一只手提着外卖，一只手比了个V，笑容灿烂，雪白的牙齿反射着阳光。
曲梦蓝照例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优奈”账号。“优奈”是一个社交平台，在人类在地下避难期间取代了微博和推特。
十分钟后，摄影师转发认领，十五分钟，服装设计师转发，接着是化妆师、发型师、花铺老板……最后造型师转发并大骂了摄影师一通，说他把自己精心设计的贵公子造型拍成了村头精神小伙……
曲梦蓝每天都更新工作照，每天的造型都不同，有的非常“先锋实验”，有的就像今天一样亲民，全部由他合作的艺术家自由发挥，他就充当个艺术载体。
实话说，曲梦蓝并不认同自己的艺术——很好理解吧，送外卖到底艺术在哪？外卖员只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虽然他做得相当成功，他的优奈账号有一万粉丝，在全球能排前一百。
现在照片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大部分都在夸他帅，小部分说摄影很雷霆，全靠他的脸撑。
曲梦蓝微微一笑，他虽然不喜欢艺术，但他喜欢粉丝，他跟粉丝是双向奔赴。
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Hi，克莱因蓝，我很喜欢你，明天晚上我能约你吗？”
消息直白又简洁，不过曲梦蓝并不介意，因为他对人的性格没什么特别偏好，只要长得好看就行，他有限的审美能力全体现在对男人外表的鉴赏上了。
甚至人长得不好看也问题不大，活好就行，大不了关灯。3号园只有五万人口，真没有挑捡余地。
一般来说，约他的人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都会附上自己的照片，这个人没有发，甚至没报上名字。但曲梦蓝不介意开盲盒，甚至觉得那样更刺激。
他回复：“好呀，去哪儿？”
对方发来一个旅馆地址，位于E区。
“这家像素游戏主题的旅馆挺不错的，他们的床品很柔软，我住过。”对方说。
曲梦蓝弯了弯唇角，这是个相当直白的人，一般人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饥渴，会先约在酒吧或者餐厅，待一会儿再问他“接下来去哪”，然后两人顺势去某一方的家里或者旅馆。
曲梦蓝最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直白，于是他回复：“好，明天见。”
***
第二天，曲梦蓝接了一个中午的单，用一上午把活干完，然后整个下午都泡在A区的独立服装品牌店，挑选今晚约会的衣服。他不在乎对方是否同样郑重其事，他只是为了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精力。
晚上，曲梦蓝到了E区对方指定的旅馆。
旅馆名为“银河”，有三层，外观是深蓝色像素图案，估计是某个喜欢复古像素游戏的建筑师设计的。设计很漂亮，唯一的问题是，旅馆的右翼还是裸露的混凝土，装修看起来还没完成。
人类五年前搬来地面，很多娱乐设施还在建设中，一边营业一边装修，曲梦蓝并没有在意。
曲梦蓝进了酒店，大厅也很空旷，看起来完全没来得及装修，也没有其他顾客。好在前台有人，一个很刻板印象外星人形象的机器人守在那。
他去了前台，把手腕内侧展示给机器人——那里的皮肤下埋着一个芯片，此时亮起了荧光，组成了一个二维码图案，显示在皮肤上。
“欢迎你，M10497，这是204房间的钥匙。”机器人的胸腔打开，那是一个钥匙柜。M10497是他在3号园的身份编号，对方用他的编号订的房间。
曲梦蓝接过钥匙，估计这也是这家旅馆的特殊设计，现在很少建筑会用钥匙这种古老的验证工具。
曲梦蓝满怀期待地去204房间开今日的粉丝盲盒。
他打开房间的门，里面一片漆黑。看来是自己先到了。
他摸到了墙壁的开关，把廊灯打开——然后吃惊地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就站在他正对面。
那人背对着他，身材高大挺拔，有着淡金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穿着象牙白的衬衣和修身的黑色马甲。他站在明亮的走廊和黑暗的客厅的交界之处，有种朦胧的氛围感。
高马尾！金发！宽肩窄腰！完美戳中他的xp！曲梦蓝很惊喜。
那人转过身来，曲梦蓝对上了对方眼睛。他的眼睛是翡翠色的，五官轮廓流畅锋利，有种光滑冰面般的质感。
这个人的长相完全符合曲梦蓝对男人的品味。
然而，他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种异样的非人感。
此人五官轮廓介于东亚人和高加索人之间，就像东亚生产的3D游戏里的角色——因为本来就用的同一批建模参数。
这是一个AI。
曲梦蓝浑身血液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