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岭镇集市,早上九点多。
因为是周六,集市上人潮涌动。横岭镇坐落在横岭山脚,这地方是有些名气的景点,来爬山的游客不少,所以镇上有商业街,基本的美食店铺和娱乐配套都齐全。
这个集市就在商业街边上,本来是当地的菜市场,因为游客多了,也加了一些网红小吃摊,做早市和晚市,当地买菜的百姓和住在附近民宿的游客都会来集市赶热闹。
金禾乖巧地双手抱着奶茶,静静地坐在前两年才修的石椅上。他穿着一件有些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的米白色棉质长袖,正面印了一个卡通小狗,是当时他自己选的,如果靠近他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他看着像高中生,身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斜挎背着一个白色的小布包。头发是最容易打理的圆寸,是奶奶亲手剪的,现在长长了一些,增添了一些柔软。他长得白,五官又好看,面前经过的女生偶尔会朝他多看两眼。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端倪,他的脸上带着小孩般的稚气,一双圆杏样的大眼睛带着好奇看着面前走过的人群。
人可真多啊,他在村里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吸了口奶茶,吸上几颗珍珠在嘴巴里慢慢嚼。
热热的、甜甜的、QQ的,真好吃。
可是奶奶不许他经常吃太甜的东西,只有来镇上卖菜或者赶集的时候才偶尔会允许他买一杯奶茶,所以他喝得很珍惜。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娇小,穿着蓝色的碎花上衣和宽松的直筒裤,金禾一眼就看到了,笑着站起来,挥手喊道:“奶奶我在这。”
他的声音很清亮。
金桂看到自己的孙子,晒得黢黑的脸露出了一抹微笑,眼角皱纹更深了。
她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有一部分被汗糊在脸上。金禾看她手里提了好多袋子,马上就接了一半过去,金桂抹了把脸,祖孙两个往集市外走。
集市早晚的时候人太多,不能停车,金桂把电三轮停在外面专门停车的空地上。金禾轻轻拿掉后座上的菜叶子,用系在靠背上的布擦干净再放回原处,从座椅下拿出坐垫铺上。金桂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放在篮子里。”
后座地上有一个菜篮子,他把奶奶买的东西都放到篮子里,手里只拎着奶茶袋子。
等金桂把车牵出来,调好头,金禾熟练地爬上后座,来的时候后座绑满了菜,他只能和奶奶挤在前座,现在宽敞多了。
金桂载着他开出人多的街道,金禾把自己珍爱的珍珠奶茶递到奶奶嘴边:“奶奶你也喝一口,可好喝了。”
金禾总是这样,她说自己不爱喝他还总是要自己喝,这孩子认死理。金桂喝了一口:“好喝,你留着自己慢慢喝,坐好来。”
横岭镇距离小岭村还有接近30公里,三轮车来回需要三个小时。
金禾不觉得难熬,他很喜欢这辆三轮车。
之前他们来镇上只能坐半小时一班的大巴车,几乎趟趟爆满,只能站几十分钟,他奶奶还带了一堆菜,虽然上车的时候会另外付些钱,可很多司机都不乐意,就算让乘车也免不了挨说。
前两年金桂在镇上看到这台二手电三轮,只用过半年,几乎和新的一样,续航还一百多公里,两千不到的价格,老板说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便宜。金桂心动但还是觉得有点贵,在又一次被大巴车拒载后才下定决心,让儿子出了一千,又和老板磨了又磨,最后一千八拿下了这台车。
买下车的那天,金禾特别高兴,回村的路上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金桂看着他,觉得这车买得值。回去后她给自己和金禾缝了两个棉坐垫,就算路程久一些,也不会很难受。
车开上县道,金禾坐在车上看沿途的风景,虽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可他总感觉新鲜。
九月底的天消了热,坐在三轮车上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比起之前两个月的炎热,金禾更喜欢这样的天气,太阳晒在身上舒服得很。
路上他看到穿着校服回乡的高中生,想到了什么,又问:“奶奶,爸爸妈妈和小谷这周会回来吗?”
金桂犹豫了一瞬,正常道:“你不是问过了,他们这周忙,没空回来。”
“哦,”金禾吸了吸奶茶,又说,“我想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金桂没办法,拿出手机拨通儿子的电话,金禾身体前倾凑在她身边听,过一会儿对面接通了:“喂,昌宏?哦没事,我买完菜带着小禾回去了,孩子想和你们俩说说话。”
她把手机给金禾,听见他高兴的声音:“喂爸爸!”
“嗯,我很乖,奶奶还给我买了奶茶喝。”
“妈妈和小谷呢?”
“哦,出去了啊。”金禾有点失望,很快听到对面说了什么,又高兴起来,“真的?好好好,我在家乖乖等你们回来。”
他把手机还给奶奶,兴高采烈道:“爸爸说下周我生日他们会回来。”
上次是中秋回来,金禾有快十天没看到父母了。
金桂没说什么,告诉他:“回去都十一点了,我买了煎包、饼子和烤栗子,你饿了先吃一点。”
“我不饿。”金禾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菜篮里瞄,一眼就看到油纸外露出的一点煎包,油油亮亮的,香味直冲他的鼻子。
他最喜欢吃这家的煎包了。
他们5点吃了早饭出门,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那我就吃一个!”然后他从包里抽了点卷纸,夹出一个还热腾腾的煎包,美滋滋地吃着。
金禾想,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三轮车开过刻着小岭村的石碑,路过村口的石桥,可以看见村头有栋两层的民房,一楼开了间杂货店,门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边上摆了张桌子,老板金山和他媳妇儿李兰已经在吃饭了,看见他们,金山寒暄道:“桂婶,才回来啊,在我家吃饭吧?”
金桂停下车,婉言拒绝:“不麻烦了,你家金福没回来?”
他们夫妇常年下地,长得都又黑又壮。李兰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很显老,她殷切笑道:“哎哟我家金福高三呢,我让他好好学习,大老远的别总回来,有空我和他爸会去镇里看他。”
金桂没多说,看了眼后座:“怎么不叫人。”
金禾手里握着只剩了底的奶茶,小声问好:“叔叔阿姨中午好。”
李兰噗呲笑了出来,被金山瞪了一眼赶紧站起来,往餐桌边的柜台上抓了两根棒棒糖:“小禾乖,阿姨给你糖吃。”
金禾看着那两颗糖,又看了眼奶奶,没有去拿:“谢谢阿姨,奶奶说我不能吃太多糖,牙会坏掉。”
李兰没再强求,看到祖孙二人的车走远了才把棒棒糖插回去,坐回去吃饭。
“这孩子比我们家金福还大一岁,昌宏家真是……”她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也是可怜,”金山扒拉两口饭,“吃饭吧。”
小岭村依山傍水,安岭河两岸建了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两三层的房子,金禾家距离河岸有一段距离,不过离村道近,三轮车下了村道拐进土路,就能看到他家了。他家只有一层,不过有个大院子,院子的铁门是前几年金昌宏出钱装的。
三轮车靠近铁门,门口就传来激动的狗叫。
金禾赶紧下车去开门。
“小黑!”他从小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里头的狗听见他的声音叫得更大声了。
他把铁门打开,小黑直接冲出来扑到他身上,往他脸上舔。小黑是一只土狗,通体黑色,就脖子中间有一撮白毛,它被金禾养得很好,毛乌黑发亮,摸上去很顺滑。
“哈哈哈哈,小黑乖。”金禾摸了摸小黑,把它放下去,狗就去找他奶奶了,跳上三轮车,坐在前面踏板上。
金禾从里面把铁门打开,让他奶奶把三轮车停到院子里,再关上重重的门。
小黑已经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和金禾玩闹起来。
“先吃午饭,一会儿再玩。”
金桂发了话,金禾只能抱住狗摸它的头:“奶奶说了,我们要乖一点。”
金禾和奶奶中午没有煮饭,他把煎包和饼子分了一口给小黑,各留了一个放在自己房间,然后把昨晚的小米粥加热放凉后给它吃,吃到小黑肚皮圆鼓鼓的趴在地上。
金桂吃过饭就回房间打盹,她每天雷打不动要午睡,下午两三点下地。
他们家有四间房,中间的算是套间,里面是厨房,外面是餐厅也是会客的地方,摆了一套旧木桌椅。边上是奶奶的卧室,隔壁就是他的房间,厨房另一边是他父母和弟弟的房间,院子里盖了一间卫生间。
平时爸爸妈妈和弟弟都不在家,金禾和奶奶小黑住在一起,家里可宽敞了。家里唯一的电视在他的房间,奶奶说餐厅平时不锁门,放那里容易被偷,不过他也不能一直看电视,奶奶在隔壁会听到声音。
金禾中午不一定能睡着,今天他就没有睡意,他看着床头桌子上剩下的奶茶和袋子,想到什么,拎着袋子去餐厅桌子上又抓了一把烤栗子,抱着小黑出了门。
中午这个点大家基本都在休息,村道上看不到人,他走了三五百米到安岭河边。河边种了几棵柳树,枝条垂进河里,一座老旧木屋就坐落在这里。河两岸虽然有人家,可都距离河道有一段距离,只有这座老宅立于河边,屋外杂草丛生,人迹鲜至。
这里一般不会有人,金禾放下小黑,小黑刚落地就往屋内跑去,金禾随即小跑进屋。
这座宅子外面看着老,但里面却很新,像有人专门维护。四合院一样的设计,打开大门,迎面有一面石头精雕细琢的照壁,另一侧是一个造型精致的月洞门,通往前院。前院铺了石子路,两侧种了花草,从前院过二门,就来到正院,四周的屋子雕梁画栋,雕了很多金禾看不懂的花样。
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男人正靠着院中的摇椅,两腿交叠放在方凳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他身高修长,长腿交叠,半长的黑发有一些被扎了起来,剩下的散在背后,皮肤很白,在太阳底下白得有些刺眼,金禾没出声惊扰,小黑却径直扑上那人的怀里。
沈池长睫微动,睁开眼看到怀里的黑狗,笑着骂了句:“小畜生。”
小黑听不懂,它亲昵地去蹭沈池的手,沈池总算抬起纤长的手捋了捋它的毛。他看向还站在门口的金禾:“小禾,杵那做什么?”
金禾回过神,走到他面前,动作有些局促:“我在看你睡觉。”
“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好看。”
“小禾真是贪图美色,”沈池故意逗他,“就看看,不想摸一摸?”
金禾手足无措地低头,有一些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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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