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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狱中问局

两人回县衙时已经接近申时,日薄西山,枯木凄凄,天色渐暗。

东西两街也已人影冷淡,丝毫不见白日的热闹喧嚷,方才的经历好似一场梦,人惊梦醒,最终落得一场空。

“怎么了?”周泽兰见明之站在县衙大门口望着东街迟迟不动,心中不免担忧。

“是在为茶摊老板的话忧心?”

明之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是也不是。父皇在世时亲廉王就在封地蠢蠢欲动,我继位后也想到了他定不会安分度日。只是今日亲眼所见依然触目惊心。”

周泽兰缓步到明之旁,与她一并望向前方,“恐怕亲廉王那双手伸向的不止皇位。”

“皇叔。”明之面露倦色。她重伤未愈,强撑着身体走访民间,如今知晓了亲廉王与左丞相的所作所为,更是焦心不已。

她转头看向周泽兰道:“私自通商兹事体大,可我怕那群人真正的目的不止钱财……”

周泽兰隔着袖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笑了笑说:“陛下不要怕,有臣在。即便舍弃臣这条命,臣也要拼死护住景国、护住陛下。”

“皇叔……”明之似乎被周泽兰的一番话打动,眼眸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稳了稳情绪,坚定道:“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一日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周泽兰的心宛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自先太上皇薨逝,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朝堂蝇营狗苟的算计里踽踽独行。

被凉薄的人心算计过,被至亲之人拔剑逼迫过,连他当年急匆匆地将明之推上皇位,也有一笔自己的算计在里头。

可忽然有那么一天,那个被他算计的人傻乎乎地揣着一颗赤诚的心走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明之。”周泽兰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接下来你是何打算?”

明之缓缓抬眸,冷目灼灼道:“去大牢,再审崔先治与王宪恒。这两人狡猾得很,他们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出来呢。”

*

县衙大牢内潮湿阴森,牢房内关押的犯人众多,大多数人一见到从外面来的人仿佛看见了救星。一个个的都把手从栏杆缝隙伸出去,在半空中拼命地苦苦挣扎,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这些人被关之前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烧杀抢夺无恶不做,手上沾满鲜血与罪恶。直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尝到了点苦头,才终于有了一丝悔过。

可早就晚了。倘若悔过能赎罪,这世间早就成了森森白骨窟,人人都将变成佛后杀人、佛前忏悔的伪善人。

明之微微蹙眉,周泽兰行至明之前头,将她护在身后。崔先治与王宪恒分别收押在了大牢两端尽头的牢房。为了防止他们串供,青禾事先将他们分开了。

明之与周泽兰默契对视一眼,然后分别朝牢狱两端最尽头的牢房快步走去。

明之神情冷漠地站在牢房门口,换上囚服的王宪恒虽没了往日的官威,脸上却依然瞧不出太多慌乱。他一个人静坐在草垛铺成的床上,双目微闭,似乎是闭目凝神。

“王大人倒是冷静。”明之冷笑一声,抬脚走进来,跟在身后的青禾给一侧的几个狱卒递了个眼神,一把铺了羊绒垫子的椅子放在了明之身后。

她不徐不疾地坐下,抬眼瞧了一眼王宪恒道:“你早就料到朕还会再来找你。”

王宪恒终于睁开眼睛,唇角往上勾了勾,似笑非笑,“罪臣不敢妄图揣摩圣意。”

“不敢?”明之讥笑:“不敢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王宪恒,你知道朕微服私巡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吗?”

王宪恒的眼睛忽然动了动,漆黑的双眸中仿佛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罪臣不知。”他毕恭毕敬道。

“因为这儿是景国的边境,又接壤乌孙。可最重要的是,”胸口处的箭伤隐隐作痛,明之一只手扶住椅子把手站起来,郑重其事道:“这儿离朕最远。”

王宪恒倏尔抬起头直视明之,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为官数十年,倘若真仅仅因为左丞相拿妻儿威胁,那他在官场早就任人揉捏搓扁了。能在官场里纵横多年且安然无恙的,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陛下去哪里只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王宪恒语气中有几分不屑,“陛下远在都城,织里县不过是边境不起眼的一个小城,哪里值得陛下亲自下高台,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左丞相便是这样撺掇、诱骗你们的吧。”明之淡淡地笑了笑。

王宪恒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明之接着说:“他肯定说什么,朕遥坐高台,不下凡尘,不体察民情,这样的人不配做一国之君。景国要是真的交到我的手里就真的完蛋了。”

王宪恒霎时大惊失色,身子一抖跌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跪倒在明之的面前。

是他小瞧了这个少年帝王,即使遥坐高台,一切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明之步步逼近,一字一句道:“朕比你想象的,更想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朕的子民过得又究竟是何种生活。”

她忽然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可你让朕知道了一件事,就是王爷亲自任命的县令,居然在替别人办事。”

王宪恒嘴唇抖了一下,猛地抬头,像是想争辩,最终又生生咽了回去。

明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缓缓道:“你怕他们。朕知道。你怕你只要说错一句,你的妻儿就会死,你也怕朕正如同他们所说那般,不食五谷,不辨黑白。”

王宪恒浑身一震。

“可你想想,你替他们办事,他们真会饶过你吗?你再仔细看看,朕做的桩桩件件,有哪一件不是利于民的实事?”

“朕告诉你,你越有用,他们就越不会让你活。因为只有死人,才开不了口。”

明之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你今日若肯对朕说实话,朕还可以护你的家人。你若不,你死之后,他们照样不会放过你的妻儿。”

她的声音可以说算得上温和:“你自己选。”

王宪恒抖了一下身子,道:“与织里县挨着的铜川县有一座铜山,他们……他们偷偷开了矿,然后打着茶商的幌子,将挖出来的铜经由织里县运往乌孙与暹罗换马、换钱,而挖出来的赤铁则送往左州辖下的永乐郡锻造兵器。”

*

“崔先治。”

另一处牢房前,周泽兰负手而立,上半张脸陷入阴影里,叫人看不清表情。

背对牢房门口蜷缩在角落草垛里的人仿佛听见来自地狱的呼唤,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脊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不敢转身,生怕一转身瞧见的是来向他索命的阎王爷。

“崔先治。”周泽兰又唤了他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倒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脚步声像极了阎王爷催命的倒计时。

“怎么?不敢回头看孤,是因为心虚吗?”

崔先治几乎整张脸埋进大腿处,双臂抱紧双腿,努力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嘴里紧张地默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周泽兰嗤笑一声,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袖袍,坐在狱卒准备好软凳上。他朝狱卒递去一个眼神,两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先治。崔先治登时吱哇乱叫,剧烈挣扎。

狱卒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周泽兰面前,崔先治一瞧见周泽兰那张阴恻恻的脸,吓得立马磕头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您让小的交代的,小的都交代了。”

“是吗?”周泽兰目光落在崔先治的脸上,“你只是个小县丞。偷听这种事,王宪恒不让你做也会有别人做。你知道为什么被抓的是你吗?”

崔先治抖着嗓子:“小人、小人不该偷听……”

“不。”周泽兰道:“因为王宪恒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你不过是他递上来的一块肉。”

崔先治脸色煞白。

周泽兰也不逼他,只慢慢道:“你只要回答孤几件小事。答清楚了,孤不仅可以不杀你,还可以让你活到指认王宪恒的那一天。”

他身子前倾,像在问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织里码头,每次送货都是谁接的船?”

“铜川县的矿,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进山?”

“你可认得送货的是谁的人?”

他问得极碎、极细,崔先治回答得也乱。

“码头……码头……”崔先治咽了一口唾沫,“码头每次送货都是王宪恒派我接的船,他只负责联系,不露面。至于铜川县的矿……大约六年前开始的。送货的人小的真不认识,他们每次派来的人都不是同一批,小的根本认不全。”

周泽兰沉吟片刻道:“你们约定的送货时间是什么时候?”

“每月二十四亥正时分。”

周泽兰心中一惊:“也就是今晚亥正?”

崔先治头“咚”地一声磕地,啰嗦解释道:“正是今晚王爷。王宪恒之前说,这时间是那边人定下的,我们做不了主。”

周泽兰急问道:“若是你们没有出现在码头接应,他们会如何?”

崔先治小心翼翼道:“若是到了约定的时间我还没来,那便是我们出事了,码头会终止交易,紧急调转所有船只,转移矿与赤铁。”

“现在什么时辰?”周泽兰忽然问。

一名狱卒拱手作揖道:“回禀王爷,此时恰好戌正。”

细想着还有约莫两个时辰,周泽兰稍稍放下心,问道:“陛下那边结束了吗?”

“回王爷,陛下已经回县衙正厅了。”

“好。”周泽兰对狱卒吩咐道:“看好他,此人今晚有大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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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狱中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