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里县坐落于左州辖下临川郡的西南方，县城不大，唯一特殊之处在于它北临乌孙部落，边境布防比其它地方要更严格。
织里县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寓意四通八达。主街是一条从南门到北门的笔直正街，也是全县城最宽敞的青石板路，而县衙坐落在正街中段稍微偏北的位置。
明之命青禾将崔先治与王宪恒二人压入大牢，打算与周泽兰在织里县实地考察一番。
“皇叔，王宪恒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明之立于县衙大门口望着门前流动的人群道：“此行原本也是打算看一看新政是否真如我们所想那般顺利推行。恰好也可以趁着此次机会，亲耳听一听百姓的真正需求，亲眼瞧一瞧民间的真实疾苦。”
周泽兰欣慰道：“明之愈发会体察民心了。”
“多亏了皇叔的教导。”明知谦逊道：“既听其言，又观其行，更要身入其中，感同身受。皇叔当年告诉我的这句话，我一直谨记着。”
“嗯。”周泽兰眉语目笑，转身望向热闹的东街与西街道：“那陛下打算先从哪一条街逛起？”
明之往前走了两步朝远处瞧了瞧。
织里县街道命名简单，正街往东就是东街，多是一些粮铺、药铺、铁铺、布庄与一些小摊；往西就是西街，多是民宅与杂货店，还有几间小酒馆和茶棚。
“既然视察民情，当然要到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去。”明之袖袍一挥，指向了东街。
“好。”周泽兰俯身作揖道：“那便听陛下的。”
“皇叔，既然要融入百姓，那便不要再唤我陛下了，叫我明之吧。”
“好。”
明之兴致高涨不少，“那我就叫你小叔叔。”
周泽兰笑着无奈道：“一切都听陛——”
“嗯？”明之突然打算他，提醒他该改口了。
“是我说错了。”周泽兰立刻领会了明之的意思，改口道：“一切都听明之安排。”
明之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朝东街走去。周泽兰见状笑着摇头跟上。
两人为了探询民情还特意换了寻常衣裳。
明之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棉布直裰，袖口半卷，露出素色的里衬。长发换成玉冠束起，远远瞧着，像极了哪户殷食人家出来游学的公子。
周泽兰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布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远远瞧着如渊渟岳峙，任他风起云涌，面上也不见半点波澜。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周泽兰看着明之往前走，负手立了片刻。
她今日走起路来，似乎比在宫里轻快许多。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若能让她这样多笑两日，也未尝不可。
可这念头刚起，他便闭了闭眼，将它按了下去。
等再睁眼时，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内敛的摄政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
明之却浑然不觉，负手走在前面，目光在两侧小摊上停停走走。她看得并不久，有时只扫一眼便走开，偶尔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在手里把玩两下，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小叔叔是如何得知王宪恒会叛变？”她问得随意，像只是路上闲谈。
周泽兰从容不迫道：“从前在都城时便收到了一些他投靠左丞相的消息，那日你中箭昏迷，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织里县，提前备下了房间。也就是那时，我便确认他叛变了。”
“于是我命暗卫暗中监视他，发现他在你昏迷那几日偷偷给左丞相报信。我便命人悄悄换掉了他的信。”
“所以亲廉王与左丞相才会真的信了我身负重伤，命不久矣。”明之平静道：“这种消息只有从王宪恒嘴里传出去，他们才会信。”
“不错。”周泽兰道：“只要他们相信了陛下命不久矣，便会在都城肆无忌惮，也就会露出马脚与他们的狼子野心。”
“所以织里县不宜久留，”周泽兰认真道：“明之，我们还是要早日回都城。”
“好。”
忽然一股格外清新的香气袭来，萦绕在明之鼻尖久久不散，她顺着香气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卖茶叶的小摊。
“这茶叶好香啊。”明之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香气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沁人心脾，令人心情舒畅。
“老板，这是什么茶？”
“这位公子好眼光。”老板介绍道：“此乃茶名唤百里香，顾名思义，即使远在百里也可以闻见茶香。这位公子方才就是闻到了香气才找来我这小摊的吧。”
明之惊奇道：“正是。起初我以为是哪家香料铺子的香料如此香，顺着香味寻过来后，发现竟然是茶叶。”
老板拍拍胸脯骄傲道：“此乃是我们织里县的特产，其它地方可不常见。二位是外地来的吧，不如买上一些带回去尝尝鲜，怎么样？”
“好啊。”明之眉眼弯弯道。
老板见明之与周泽兰穿戴不俗、气度不凡，一看便是有钱人家，便想多从他们二人身上挣点，于是压低声音探头道：“二位想不想再要点好货？”
明之疑惑得与周泽兰对视一眼，道：“什么好货？”
“昆弥雪芽。”
“这又是何物？”明之问：“名字倒是很好听。”
老板低声介绍道：“昆弥雪芽产自乌孙部落，是乌孙十分独特的一种茶叶。它生长于乌孙部落的昆弥山脉，在冬季大雪后采摘，用它泡过的茶水如高山上的雪融化成的泉水般清澈、甘甜。”
明之半信半疑道：“老板，你将此茶介绍的如此玄妙，不会是诓我们的吧？”
老板闻言瞬间双眉一横道：“此茶在左州很盛行，很多达官贵人也在喝，公子若是不信，只管去打听。”
“同你开个玩笑罢了。”明之笑道。
他转身又凑近周泽兰身边刻意压低声音道：“这茶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们与乌孙已多年不通商了，边境互市也早已关闭多年。”
周泽兰低声道：“没错。这说明有人在走私。”
明之捏了茶叶的手一僵，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几年时间而已，那群人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图谋的，恐怕远超她的设想。
见二位不说话，老板以为他们对昆弥雪芽不感兴趣，又向他们介绍起另一种。
“二位可听说过暹罗茶吗？”
明之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走上前道：“暹罗茶倒是听说过，可暹罗茶不是暹罗独有吗？”
老板道：“这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二位钱够，也是有的。这暹罗茶可比刚才的昆弥雪芽金贵多了。”
“暹罗茶又名暹罗夜光芽，那茶叶叶片极薄，通体乌黑中泛着一线暗金，最奇的是那芽头尖上凝着一点极细的霜白，一到夜间就会泛起如月光皎洁的光泽。”
“当真如此神奇？”明之问。
“公子有所不知，”老板朝明之挥了挥手，示意明之将脑袋凑近，附在她耳边低语：“据说，都城之中，此茶一两价值千金，又因产量极少，刚运到京城便被那些贵人们收走了，我等小民连见都见不着。小的也是听送货的师傅提过一嘴，具体谁在收，哪是我们这种人能打听的。”
“竟有此事。”明之面上仍笑着，只捏着茶叶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泽兰将明之拉至身后，道：“这倒稀奇。景国律法明令禁止与外邦互市，老板敢做这买卖，想必是有什么稳妥的路子。我们若买了你的茶，不会惹上麻烦吧？”
老板似乎并不在乎所谓律法，说：“这位公子可能有所不知，虽然我国明令不与乌孙、暹罗那些外邦通商，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明之从周泽兰身后走出来，道：“你们就不怕被发现吗？私自通商可是大罪。”
老板不屑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话，说：“发现？皇帝远在都城，天高皇帝远的，哪里管得着我们这些喽喽。再说了，走私之后，我们百姓手头确实富裕了不少。”
明之接着追问：“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通商的？”
老板上下打量一下他们，开始警觉：“一时说得有点多了，二位公子若是不买便快些离开吧，我还要做生意呢。”
周泽兰并不催他，只侧身对明之道：“方才那茶你也闻了，香是香，只是这货源不清不楚，买回去怕招事端。罢了，去别家看看。”
明之会意，配合着退开半步，意兴阑珊道：“也是，正街东头还有家茶铺，方才路过时似乎也有这香气。”
老板见他们要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一咬牙，压低声音道：“二位且留步！小人也不是不能多说两句，只是……这茶的确好，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您二位若真心想买，不如先坐下来，容小人慢慢说。”
周泽兰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块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我们买。今天你的茶叶我们全包了。”
“好嘞好嘞。”老板立马兴冲冲地收起银锭道：“公子，不瞒您说，这茶啊大概六年前来了织里县，那时候没几个人喝得起。也就最近两年货多了，茶叶的价格也稍微降了点，才慢慢在县里传开。”
“货多？”明之挑眉，“乌孙与织里县接壤，货多还说得过去。可暹罗在乌孙后面，离这可远着呢，怎么突然就货多了？”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老板压低声音，像在说一桩秘密，“只听说南边有条水路，走得比官道还快，货从暹罗出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到织里。而且啊，那些送货的说，他们东家手里有十几条船，常年走这条线，什么风浪都不怕。”
“十几条船？”明之语气轻飘飘的，“那这东家倒是个大人物。”
“那可不。”老板越发来劲，“而且他们不止送茶，什么丝绸、瓷器、盐、铁，都送。织里县前两年还穷得叮当响，就这两年，码头上热闹得跟什么似的。有钱人一下子多起来了。”
明之勾唇笑了笑，眼里俨然一片冷寂。
周泽兰敛眉附耳低语：“能把暹罗与乌孙的茶运到织里县，还不惊动官府，这背后之人的手已伸得比孤想的长多了。”
明之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看来，我们要多待两天了，好好看一看这条路上到底还装着什么。”
周泽兰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明之，你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若为了多留两日惊动幕后之人，回都城的路上只会更凶险。”
明之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方才那个在摊前说笑的公子：“皇叔，今日听了这么多，若不亲眼看一看，又怎知这局有多大？”
周泽兰盯着她，半晌慢慢松开手，低声叹了口气：“那便依你。但只两日。两日后，无论查到什么，都必须回京。”
明之微微颔首：“好。”
两人沿着东街往回走，谁也没再提茶摊上的事。可明之袖中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几条船，常年走私。那得多少银子？多少兵？多少枪？
这哪里是商路，这分明是一条给亲廉王送命的血管。
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它们偏偏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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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意外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