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正厅,明之束发金冠,肩上披了一件米白金织蟠龙大氅,领口油光水滑的紫貂锋毛密密匝匝地簇拥着那张因寒冷而愈发清艳的脸。
大氅下摆直垂到脚背,龙纹在泛着莹莹光泽的大氅上若隐若现。单单凭借一个背影,足以看出她身份尊贵,气度不凡。
周泽兰立于明之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深蓝灰色大氅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尊沉默的山,冷峻的眉眼更是使人望而生畏,不动神色间已令人脊背生寒。
二人身后躺着被绑住手、堵住嘴的崔先治,他已失去挣扎的力气,老老实实地歪躺在地上听候发落。
青禾立于门外的廊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向。
远远地,她瞧见县令正风风火火地走来。
青禾立马转身回屋禀报:“陛下,王爷,县令快要到了。”
“知道了。”明之沉声道:“青禾,此次不必回避,待会儿你站在一旁多加注意县令,稍有不对,即可将他拿下。”
“是。”青禾退至一旁。
不到片刻,县令果然匆匆走了进来,一看见明之腰间那块明黄龙纹玉佩,以及被绑住的崔先治,双膝一软,匍匐跪地,先朝明之与周泽兰叩首道:“臣织里县县令王宪恒,叩见陛下,叩见王爷。”
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二月份的天气依然寒意不减,青砖冷得犹如冰石,冰得王宪恒浑身一激灵。
正厅内久久无人发话,他也不敢私自起身,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面不敢抬起分毫,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命。
倒是被堵住嘴的崔先治一见王宪恒,便又剧烈地挣扎起来。
双腿用力地蹬地,身体不安分地扭动着,努力往王宪恒的身边靠近,嘴里发出“唔唔”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明之朝青禾递去一个眼色,青禾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拿掉了崔先治嘴里的纱布,又快速站回一旁。
得了说话机会的崔先治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对王宪恒破口大骂:“王宪恒你个丧天良的!你逼老子去听陛下的墙角!现在好了,我们都别想活命了!”
“你这是污蔑!”王宪恒急得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指指向地上的人说:“崔先治!你休要随意攀咬我!”
“你自己做出这等天大的错事,竟然还妄图拉我下水!”
王宪恒往前膝行两步,脑袋再次重重磕在地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道:“陛下,王爷,织里县县丞偷听陛下与王爷议事,随意诬陷当朝官员,下官恳请陛下立即将崔先治拉入牢狱,重重责罚。”
崔先治闻言暴怒:“王宪恒你个狗东西!王八蛋!看我被抓了,就想赶紧杀人灭口是吧!我告诉你,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威胁意味满满,王宪恒当即僵在原地,嘴唇上下打颤,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辩驳。
明之依旧背对众人而立,一言不发。周泽兰侧身,冷冷地看了一眼王宪恒。
周泽兰没让他起来,只居高临下看着他:“县令,这大礼你行得倒利索。只不知,这心里还认不认得本王这个主子。”
王宪恒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我自然是认得,下……下官……唯陛下与王爷是从。”
“好一个唯我与陛下是从。”周泽兰冷哼一声,缓缓道:“孤且问问你,你倒是如何对陛下与我表忠心?”
王宪恒被周泽兰阴沉的面孔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却依旧嘴硬:“我……我对陛下与王爷绝无二心,请陛下与王爷明鉴。”
“是吗?”周泽兰双眼微眯,勾唇轻笑,“王宪恒,你在孤手下也待过一段时日,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要等到孤亲口说出来。不然——”
他凑近王宪恒眼前,低声道:“孤也无法保证你死的时候是不是全尸。”
王宪恒上下嘴唇打颤,身体抖得像筛子一般,僵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王县令,”明之忽然开口:“这几年在织里县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吧?”
她缓缓转身走近王宪恒面前,帝王的威严与压迫感让人望而生畏,可那双眼眸中又流露出了慈悲。
也正是这零星慈悲让王宪恒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般,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明之说。
明之接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们知道你是有苦衷的。县丞已经跟朕与王爷说了。你只需要亲口告诉朕与王爷事情的种种原委,朕便允诺你,饶你一命。”
王宪恒面部肌肉剧烈颤抖起来,年近四十的男人忽然眼泪纵横。他看了一眼地上怒目圆睁的崔先治,知道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死路;一条活罪难逃路。
他不想死。再难他也要活下去。
王宪恒心一横,匍匐跪地,脑袋朝地上磕去,道:“王爷、陛下,下官愿将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
“好。”明之大悦,高声道:“那便一五一十全部讲出来。”
她走回主位前,目光凌厉地望着匍匐成一团的人。
王宪恒慢慢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双目泛起血丝,道:“八年前,前任左州御史因在朝堂上谎报织里县的洪涝灾情,企图以此骗取朝廷银锭,中饱私囊,被王爷革职查办。前任左州御史属左丞相一党,王爷此举相当于剪掉了左丞相的一翼。左丞相大怒,便派人暗中探查是谁给王爷通风报信。”
明之内心略微震惊,不曾想,八年前皇叔的一个举动竟牵连到今日之事。她微微侧目看向周泽兰,周泽兰依旧面上平静,让人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王宪恒接着道:“当年突遇洪涝时,左州御史曾派人来让我谎报灾情,以便让朝廷多下发赈灾款。我表面同意实则命人快马加鞭禀报给了王爷。也幸好王爷有先见之明,一听闻织里县突遇洪涝便派人赶来查探情况,这才在朝堂上顺利地揭穿了左州御史的伎俩。”
“不久后,左丞相便知晓了是下官将织里县的情况禀报给了王爷,便时不时来威胁下官为他做事。下官不久前接到左丞相的密令,说陛下与王爷不日将到织里县,届时让下官留意王爷与陛下的动向。”
周泽兰从袖袍中掏出几封信函摔在县令面前,道:“你仔细瞧瞧,可还认得这些是什么?”
王宪恒大惊失色,脑袋上惊出一层冷汗,“这……这……”
“这是你向左丞相汇报陛下情况的书信。”周泽兰替他厉声答道:“王宪恒,你好大的胆子!”
他一步步逼近,气势压人:“孤问你,左丞相都让你探听了什么?他打算对陛下做什么?”
王宪恒被摄政王居高临下的身影压得喘不过气,歪着身子一点点往后挪。
“他让下官探听……探听陛下是否真的命不久矣,倘若……倘若……”
“倘若什么?”青禾一脚踹在县令背上,将他踹得上半身趴在地上,呵斥道:“你倒是快点说!”
王宪恒连忙爬起来跪好,哆哆嗦嗦道:“倘若陛下还活着,便由……便由下官毒杀陛下。到时陛下一死,他们将立刻举兵攻占都城。”
“混账!”周泽兰大怒,“这皇位若是这么简单便能易主,那早就天下大乱了!”
王宪恒吓得立马磕头求饶:“王爷息怒,陛下息怒,下官也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敢迫害陛下啊。还请陛下、王爷明鉴。”
周泽兰沉声道:“那你倒是说说,左丞相是如何胁迫你了?”
王宪恒曾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当时之所以派他任命县令,正是因为看中了他为人忠诚的秉性。不成想,他最后还是投靠了左丞相。
王宪恒声泪泣下道:“王爷,是属下背叛您在先,属下对不起您。可属下也没有办法啊。属下妻儿的命都被捏在左州刺史的手中,倘若属下不从,属下妻儿的命便没了。”
“荒唐!”周泽兰冷声道:“你以为你顺从左丞相,他就会善待你的家人?你以为,一旦事发,他们是会来救你,还是会第一个杀你灭口?王宪恒,你在官场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
他怎会不知。王宪恒剧烈地抖动着身体,他为官多年岂会不知道这些。
可那时他并无第二个选择,妻儿的命被别人如同蝼蚁般捏在手里。即便他及时报信给王爷,那恐怕第二天等待他便是妻儿的尸首。
现如今东窗事发,他别无选择,或许搏一搏,还能再搏出一线生机。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道沟壑的脸颊布满热泪,拔高声音道:“王爷,你方才说这天下没那么容易易主,那我便告诉你,亲廉王与左丞相筹谋多年,他二人的计划早已远超你与陛下的想象。”
周泽兰道:“此话何意?”
王宪恒勾唇笑笑:“陛下与王爷遥坐高台,自是难以将民间一朝一夕的变化尽收眼底。如今陛下微服私巡,不如陛下与王爷就好好到民间瞧一瞧,你们自以为的清明盛世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再仔细看一看你们推行下来的所谓新政,现下又是如何被扭曲的面目前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