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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直白出击

翌日早朝结束,明之一脸疲态地走回裕兴宫。今日她特意谴退了一众太监、宫女,只留了崔公公一人在身边伺候。

绕小路从御成殿至裕兴宫,要走过一段经过御花园的长廊。她不徐不疾地迎着晨间最后一丝凉意穿过长廊,却在快要转弯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崔公公也立马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的目光,远远地朝御花园中间瞧去。在看清楚陛下凝望之物后,崔公公立马心下了然。

如今,这偌大的都城中,唯有一人能牵动陛下的思绪。

“几日不见,这株玉兰竟凋零成了这幅枯败模样。”明之敛眉,心间弥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与落寞。

崔公公毕竟是伺候过先帝的人,又是瞧着新帝长大的,自然明白陛下是在借花喻人。

从前摄政王基本上日日在宫中陪伴陛下,如今猛地不来,别说陛下伤怀,连他也不太适应。

陛下毕竟尚且年轻,又贵为一国之君,说出口的话自然等同于宣告天下的圣旨,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身为奴才,能成为陛下身边信任的人,靠的不仅仅是一张嘴,那更是要靠灵活的脑子。

天家的事,那便只能天家的人自己去解决了。

只是依眼下的状况,也只能等摄政王主动了。

明之在檐下负手而立,站了片刻,最后深深地凝望了一眼枝头上凋零的玉兰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上,明之面若冰霜,路过的宫女侍卫更是大气不敢出,站在原地弯腰垂目,生怕惊扰了皇上,招惹出什么是非。等皇上与崔公公的身影一消失,他们才暗暗松口气。

大约是知道殿内不会再有人等她,明之走得比寻常慢了许多,在快靠近裕兴宫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走到崔公公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明之也注意到了,只是那小太监始终低着头,让她瞧不清那小太监的样子,只是看走路的姿势,总觉得有些熟悉。

“何事?”她蹙眉问道。

“陛下。”崔公公快步上前低声道:“有人称手中有机密要献给陛下,还请陛下尽快移驾裕兴宫。”

明之神色一凛,脚步加快了几分。

崔公公眼尖,只远远瞧了一眼殿内人的身影,便知是谁来了。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在陛下走入殿内后,悄无声息地打发走了两侧的宫女门,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明之自然也注意到了殿内的身影,愈靠近,她的心就愈发得不安宁,扑咚扑咚地跳个不停。

是周泽兰吗?她瞧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想,能不用禀告就光明正大进入裕兴宫内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可她明明亲口告诉过他,叫他这段时间无事不要入宫了。

难道……

“明之。”

明之思忖间,周泽兰已然转过身,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见明之在他几步远的距离负手而立,脸上流露出一丝犹豫。

周泽兰主动凑近明之跟前,俯身作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姿态,声音刻意放柔放轻,“陛下,臣不请自来,请陛下恕罪。”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去瞧明之的表情,狭长的眉眼格外勾人。

明之缓缓走到书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泽兰,冷声道:“摄政王既然是要呈报重要消息,今日之事,朕便不追究。”

“臣,谢陛下隆恩。”周泽兰上前两步道。

他缓缓抬头直视明之,脸上是怎么也压不下的笑意。他今日一来为呈报消息;二来,便是借着呈报消息的由头,来给自己找个台阶。

他心知肚明,明之并不会真的疏远他。是他之前的行为太过火,才会惹人厌烦。他已经痛定思痛,努力更改。

只是几日不见,他便已是日夜思念明之,常常夜不能寐。

皇宫的消息每隔几个时辰便传到摄政王府,可周泽兰总觉得,隔着纸张如同隔了万水千山。

他只有亲眼瞧一瞧,才能彻底放心。

只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明之,又贪心地想要在她身边多留几个片刻。

人就是这样,贪婪而不知足。

一旦尝到甜头,便想将整颗糖果囫囵吞入。

“摄政王不必多礼。”明之道:“既然是重要消息,那边快呈报上来吧。”

周泽兰显然想多为自己争取些与明之独处的时间,便故意反问道:“陛下近日可又听到什么童谣?”

“童谣?”明之敛眉不解。

前几日,亲廉王在朝堂上说出的那首童谣尚未调查清楚,除此之外,只有昨日青禾向她禀报的那首了。

明之并未正面回答周泽兰问题,反而接着反问:“摄政王不妨说来听听,刚好让朕也听听,那群人又在民间搞了什么玩意儿。”

“回禀陛下,此首童谣与之前亲廉王说的那首,意思相同。依旧是暗讽臣身世不明,不配封王,更不配在陛下身边辅佐。只是……”周泽兰犹豫了一瞬。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有人改了最后一句,童谣的意思便直指陛下。”

明之袖袍一挥,“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机暗讽朕的身世?”

周泽兰立马俯身道:“臣,有此推测。”

“看来他们不仅在屯兵蓄力,更想通过舆论来逼我。”明之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陛下,如今局势对我们来说并不利。我们也是时候主动出击,想办法今早将他们扼杀掉。”

周泽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条,双手递上。明之展开一看,上面只列了几个地名。

“织里、铜川、左州、乌孙。”她低声道,“茶从南来,铁往北去,马自西至。”

“是。”周泽兰道,“韩士林离京前交给臣的。他这些日子在茶楼酒肆间走动,听到了不少东西。表面上是市井闲话,可把这些地名串起来,便是一条完整的走私路线。”

明之将纸条放在案上,指尖在“铁”字上轻轻一叩:“茶只是幌子。他们真正在运的,果然是铁。”

“是。铜川县的铜鼓坳,如今夜里火把通明,山路上的骡马比官道上的驿马还多。杨庭的密报里也提到了那条新辟的山路,只是他不敢贸然进山,怕打草惊蛇。”

明之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知道杨庭的密报,只是没想到摄政王的暗线也从未中断。

她在御书房批的折子,周泽兰那边多半也有一份抄录。

这本该让她不悦。可她此刻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极复杂的滋味。他不在宫里,可宫里的事,他一件都没落下。

“摄政王的消息倒是灵通。”她抬眸看他,语气别有深意。

周泽兰听出了她话里的刺,也不辩,只俯身道:“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明之没再追问,重新看向那张纸条,忽然道:“韩士林这个人,是你安排的。”

周泽兰也没有再瞒:“是。臣请他在茶楼讲那段书,明面上是替臣正名,实则是把亲廉王当年称病未至的旧事翻出来,逼他坐不住。”

明之静静地看着他,“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朕?”

“陛下在生臣的气,臣不敢来见陛下。”周泽兰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认错。

明之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

“摄政王好大的胆子。”她冷声道,“你这是在怪朕不见你?”

“臣不敢。”周泽兰又俯了俯身,可那低下去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臣只是日夜思念陛下,实在等不得了。”

这话说得直白,明之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她随手拿起书案上地一本折子翻了翻,像是要把他晾在那里。

可周泽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躁地等着。

殿内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上交叠了一处。

“朕问你。”明之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怎知韩士林一定肯帮你?”

“臣没有十足的把握。”周泽兰道,“可臣知道,韩士林游历四方,见过民间疾苦,也见过亲廉王封地里的百姓被苛税压得喘不过气。他心里有杆秤,臣只需让他看见那杆秤往哪边偏。”

殿内又静了片刻。

明之低着头继续看折子,周泽兰站在下首,就这么静静地瞧着她。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往常在御书房议事时一样。

可又有些不一样。

从前周泽兰站得更近些,有时会直接走到她身侧,俯身替她指点折子上的事。如今两人之间隔着几张案几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条河。

“陛下,臣还有一事。”

周泽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一方素色帕子裹着,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明之问。

“这是臣前日去宝华殿祈福,为陛下求的玉佩。臣特意请济元大师为玉佩开了光,陛下佩戴身上,可保平安,还可添福。”

明之心下一动,伸手解开帕子,帕子中央果然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玉色温润,通体青白,玉面上只刻了一道极浅的水纹。玉质算不上顶好,可那一抹青白里透着暖意,像早春冰面下初融的水。

她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