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不驯之臣 > 第20章 反客为主

第20章 反客为主

刚听了开头,青禾双眸便忽然凌厉起来。这人竟然将八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

先帝驾崩那夜,都城里一夜之间冒出无数流言,说摄政王伪造遗诏、挟幼帝以令诸侯。

那些话传了不到两日,便被周泽兰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自此八年,再无人敢提。

如今韩士林突然旧事重提,恐怕不安好心。

“摄政王找到了先帝留下的遗诏,按照遗诏上的指示,携年仅八岁的太子登基。因新帝年幼,摄政王暂代行皇权。”讲到此处,韩士林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朝水面缓缓吹了口气,啜饮了一口。

有人性子急,便忍不住发问:“韩大儒,您讲的这些事情都城内无人不知啊。你倒是讲点我们不知道的。”

“诸位切勿着急,”韩士林放下水杯,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且问问在座诸位,你们可曾想过,先帝为何偏偏将年幼的新帝托付给了琅华王,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却不是亲廉王呢?”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青禾也拧眉陷入了沉思。

她跟着明之这么多年,见惯了朝堂上暗流涌动,却极少在民间听见有人敢把“遗诏”两个字如此直白地摆到台面上来讲。

人群渐渐开始躁动起来。

“究竟为什么选择摄政王?”

“就是啊,快说啊。”

“这说书人怎么这个时候卖起关子了?”

“唉,走吧走吧,后面肯定要收钱了。”

…………

“韩大儒,”台下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又问,“您方才问先帝为何托孤于摄政王而不托付亲廉王,小的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韩士林慢悠悠放下茶盏,笑道:“亲廉王当年在朝中,资历尚浅,先帝临终前召他入宫,他称病未至。而摄政王彼时已掌禁军,先帝榻前托孤,他跪了整整一夜。诸位,若换作你们,是托付一个称病不来的人,还是托付一个跪在榻前不肯起来的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青禾心里却一沉。

韩士林这话表面是在为周泽兰正名,可他把八年前那桩旧事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流言最怕的就是被重新提起。一旦有人开始议论,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去禀报,几个小孩子从不远处笑着叫着跑过来,嘴里还大声地唱着童谣。他们跑到戏台子边停下,站在人群外围,两两拍手唱到:

“假王爷,坐朝堂,

真真假假分不清。

你问龙椅谁是真,

龙椅上面一样假。”

稚嫩的童声清脆嘹亮,围观的百姓与过路人将童谣听了个真真切切。霎时间,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低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还有人捂嘴笑出了声。

韩士林再次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地拨了拨浮叶,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青禾没再停留,立马转身没入人群。

*

明之在裕兴宫听完青禾的禀报时,天刚擦黑,她正在翻看近日大理寺呈上的一则卷宗。明之听完青禾的话,将卷宗收起,沉吟片刻。

“韩士林。”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依稀记得他当年在朝堂上,说他爱自由,厌朝堂,生性不羁,甚至当场作了一首词来讽刺朝堂上地尔虞我诈,如今将愿意在酒楼旁的戏台子上当个说书人。他讲的又偏偏是八年前的旧事。”

“他这个人,还当真是有趣。”

“陛下,”青禾道:“属下怀疑韩士林此举恐怕意图不轨。”

明之若有所思地点头,“韩士林这个人,当年连中三元,却不肯入仕,可他在民间的声望又极高。他今日借着说书人的名义把八年前的旧事翻出来,乍一听倒像是在翻旧账。实际上仔细想想,他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偏向摄政王,还顺便讽刺了亲廉王在紧要关头不忠不义。”

“你去查一查他近日在跟什么人来往,顺便看看能查到他近日的踪迹。”她双眸暗了暗,道:“韩士林忽然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属下领命。”

青禾又道:“陛下,属下今日多留意了一下左丞相府与亲廉王府,发现亲廉王去左丞相府的次数愈发频繁。另外,属下还注意到,左州御史似乎也与左丞相来往甚密。”

明之起身,缓缓走到书案前,道:“左丞相为官几十载,结交的私党不在少数。八年前,前任左州御史因谎报灾情一事,被革去官职。不久后,左丞相便迫不及待地安插了他们的人担任左州御史一职。至于亲廉王——”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如今怕是急不可耐了。”

*

“王爷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找我出面,就不怕引起陛下的怀疑吗?”韩士林瞧了一眼棋局,气定神闲地落下一枚白子。

周泽兰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向棋局,唇边泛起笑意,从容不迫地落下黑子。

韩士林瞧着那一枚落入白子包围圈的黑子,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一时间竟捉摸不透摄政王这一步的用意。正当他举棋不定时,耳边忽然传来摄政王的声音。

“我从没想过要瞒着陛下。”

韩士林手一抖,白子稳稳当当地掉进了黑子的包围圈。他忽的低头一看,棋局已定,胜负已分。

黑子早已胜券在握。

周泽兰将指间夹着的一枚黑子丢进棋奁,笑着站起来,缓缓走到栏杆边,瞧湖里养的几尾锦鲤。

他们今日在湖边对弈,初春的天,除了空气中夹杂着几丝凉意,入目已皆是绿意。尤其是摄政王府的春湖,各式植被争相吐露嫩芽。

韩士林也跟着起身,走到摄政王身旁,俯身作揖道:“今日有幸与王爷在棋局上对弈,一睹王爷的棋艺,是在下的荣幸。”

“本王今日与韩大儒对弈的也十分尽兴。”

韩士林转身看向湖面,笑道:“下次,在下一定会赢王爷的。”

周泽兰似乎没有把韩士林的话放在心上,他从侍卫手中的玉盒里抓了一把鱼食,一把撒向了湖面。刹那间,那几尾方才悠然自得的锦鲤猛地扎到一起。

韩士林瞧着锦鲤扎堆抢鱼食的场面,慢慢悠悠地拉长嗓音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兮,天下攘攘皆为利攘。”

他用余光瞧了一眼负手而立的周泽兰,摄政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黑沉沉的,那人觉得里面风雨欲起。

周泽兰没有接话,将手中剩余的鱼食一粒一粒捻碎,撒进湖里。锦鲤争抢的动静越来越大,水花溅到岸边石阶上,洇出几片深色。

“王爷养鱼,倒是养得极好。”韩士林负手而立,目光追着水中翻腾的鳞片,“条条膘肥体壮,鳞色鲜亮。只是养得越肥,越舍不得换水。一池鱼养久了,底下积的淤泥就深了。”

周泽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看他:“韩大儒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陪本王下棋吧。”

韩士林微微偏头,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棋奁下:“这是韩某这些日子在茶楼酒肆听到的。原以为都是些市井闲话,可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味。”

周泽兰翻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列了几个地名:织里、铜川、左州、乌孙边境。每个地名后面都缀着几个极小的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茶从南来,铁往北去,马自西至。”

周泽兰面色不动,将纸条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韩大儒有心了。”

“不敢。”韩士林拱手,“韩某游历四方,吃百家饭,听百家言。有些话听进去了,烂在肚子里也是烂,不如说给该听的人听。”

周泽兰看着他:“你方才在茶楼讲的那段书,也是该说的?”

韩士林微微偏头,笑意更深了些:“王爷觉得呢?”

两人对视片刻。湖风从远处吹来,卷着初春草木的清气。周泽兰没有回答,只抬了抬手,示意侍卫送客。

韩士林也不多留,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走到月洞门前,韩士林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远远丢下一句:“对了王爷,方才在棋局上,您那颗黑子落得极妙。可若是陛下坐在您对面,您还会这样落子吗?”

周泽兰站在湖边,没有回答,只是目送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拢。

*

那日明之说完“无事不要进宫”的第二日,消息便传遍了朝堂上各个官员的耳朵里。

这群人上朝时,眼观鼻鼻观心,目光都若有似乎地落在陛下与摄政王身上。陛下似乎是有意冷落摄政王,瞧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冷意,甚至不愿意过多停留在他身上。

于是,不过半月有余,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不少官员大胆猜测陛下有意夺回大权。

倘若真到了那日,恐怕摄政王也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