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还能相信你说的话吗?皇叔……
明之见周泽兰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睛中闪过一丝失落。她转身抬头重新看向那株玉兰,枝头那朵玉兰花最外层的花瓣恰巧掉落了一瓣,从空中孤零零地跌落泥中。
明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背对周泽兰道:“今日朝野动荡,亲廉王与左丞相不会安分,皇叔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事,就不要随意进宫了。”
周泽兰再也无法维持平时冷静自持的形象,明之对她说这话,无异于当面告诉他,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
这绝对不行。
眼见明之抬脚要走,周泽兰慌乱中伸手抓住了她袖袍一角,“陛下当真要……这般对臣吗?”
“等摄政王把有关身世言论的事情解决好,再来见朕吧。”
明之说罢便朝宫殿大步走去。
那袖袍一角的布料忽的从周泽兰手中挣脱,他瞳孔紧缩,眨眼间,握紧的手掌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穿檐寒风将明之头上的冕旒吹得哗哗作响,她脚步顿了一下,余光瞥见那株玉兰枝头上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绽放。
娇嫩的白色花瓣在风中战战巍巍,仿佛下一刻便会掉落在这寒风中。
她不忍心。索性收回目光,大踏步地朝裕兴宫走去。
*
“林颍。”
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从何处忽然窜了出来,单膝跪在周泽兰面前,“属下在。”
周泽兰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转角,脸色阴沉道:“告诉周瀚,让他近日多留意都城中的言论,务必早日控制住舆论的趋势,切不可让舆论再发酵。”
“属下遵命。”林颍领命之后就要离开,周泽兰忽然叫住了她。
他道:“另外,关于陛下的身世,近日可有查到什么?”
林颍迟疑了一瞬,神色如常道:“回王爷,属下暂未查到。”
周泽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是。”话音起落间,林颍已消失不见。
*
都城主街两侧满是商铺和沿街叫卖的摊贩,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栋酒楼旁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
“诸位客官看一看瞧一瞧了喽!好戏即将开场!”
一个身穿蓝灰色粗布衣裳的人,用红布裹的铁锤敲了一下铜锣,站在戏台子上朝下面围过来的人兴高采烈地介绍着。
“这次的说书人可了不得!诸位不妨猜猜是谁!”
围观的路人当即大声应和起来。
“你这伙计真有意思,不仔细介绍今日的说书人,反倒让我们猜起来了。”
“就是啊,猜对了有奖赏吗?”
“对啊对啊,你让我们猜,即便猜出来了又如何?”
…………
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伙计眼轱辘一转,朝台下的男女老少嘿嘿一笑,“诸位莫急,今日这说书人还真不好猜。我家老爷说了,谁要是猜对了,便赏一贯钱。”
议论声顿时四起。
“有钱拿啊,还有这好事。”
“这猜对了真有奖赏啊,那可要好好猜猜了。”
“要是猜对了能白得一贯钱,不过肯定不好猜。”
“估计他家老爷请了什么不知名的说书人来,故意吊我们胃口,估摸着没人能猜出来。”
“谁知道呢,现场这么多人,万一有人蒙对了。”
…………
伙计笑容满面,瞧着台下人群议论纷纷,只是笑而不语。围观的百姓中有一个青年男子大着胆子喊了一个名字,伙计笑着摇摇头,“还请这位公子再想想。”
其他人见有人出头,便也纷纷喊出心中猜想的答案。
伙计一直笑着摇头。
围观的百姓见没有人猜对,逐渐没了耐心,急了起来,有人朝台上的伙计喊:“你们肯定是诓人的,全都城的说书人几乎被我们说了个遍,也没人猜对。”
“我看是你们找了个假的说书人来诓我们!”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伙计又敲了一声锣鼓,朝台下躁动不安的人群高声喊道:“我家老爷是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旁边的大酒楼就是我家老爷的产业之一。所以大家可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诓骗大家的。”
伙计说罢,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才暂且小了下去。
伙计继续笑着道:“今日的说书人莫说各位猜不到,就是我家老爷也没想到。”
人群中一位膀大腰圆且留着一圈浓密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突然高声道:“真是奇了怪了,既然是你们请来的说书人,你家老爷怎会不知。我说你这伙计,诓人也要找个合适的说法吧。”
那大胡子男子一闹,围观的人立马跟着附和起来。
眼看场面即将再次失控,伙计又猛地重重敲了一下铜锣,“各位,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今日来的这位可与寻常那些说书人不同,各位就拭目以待吧!”
伙计说罢,提着铜锣朝台下围观的百姓俯身作了个揖,便快步退至戏台子后面了。
众人听完伙计这番话,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一个个站在原地朝戏台子上张望,似乎要把戏台子上那块隔绝幕前幕后的大红布给看穿。
坐在不远处的小酒馆前,一边吃茶一边探听消息的青禾,将方才的那一幕尽收眼底。她一仰头,饮尽碗中最后一口茶,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围观的百姓中。
不多时,两个稍微年轻点的伙计搬了一张漆红木桌子,放到戏台子中央,后头还跟着一个搬漆红木椅子的伙计。这几个伙计后来又陆陆续续跑了几趟,将那桌上摆的有模有样。
瓷白茶壶、青瓷茶盏、漆红醒木………
一切准备妥当,唯独说书人迟迟不露面。
正当众人等得不耐烦时,那红布后头突然响起一阵密集地锣鼓声。
一个瞧着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从红布后头缓缓走上台,身形修长,身着一袭青衫,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手中拿着一把空白折扇。
那人往台上一站,仿佛青竹立在风中,清瘦、挺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从容。
看清台上的人是谁后,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青禾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勾了勾唇,从容不迫地在漆红木桌后坐下,手中的扇子也被他顺势放在了桌子上。
“砰——”
那人用醒木拍了一下桌子,“各位,在下韩士林。”
这一声如同惊雷将呆立的围观百姓震响,人群中有人忽然如梦初醒般高呼:“是韩大儒!”
“真的是韩大儒!”
“他不是游历四方吗?怎么忽然回都城了?”
“今日竟然是韩大儒为我们说书,那我可要好好听。”
“韩大儒的文采乃我国一绝,他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韩大儒当年可是连中三元,百年来,仅此一位的三元状元。”
“今日我等都是撞大运了!”
“听大儒一番话,胜过寒窗苦读十年书啊!”
…………
青禾紧紧盯着台上的人,双眸暗了暗。与其说她对韩士林早有耳闻,倒不如说,整个景国无人不知韩士林。
当年先帝薨逝,新帝继位后,改国号为景和元。不久后,科举考试开始。由于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科考,于是备受瞩目。
这一年,景国出了一个奇人。
那人不仅连中三元,一举打破科举考试以来的最高成绩,还在殿试上拒绝了摄政王封的官职。
当时摄政王代行天子之权,替年幼的新帝对进入殿试的才子门出题考察。意料之中的,韩士林答得最为出彩。按照惯例,他应该入翰林院,担任正六品的给事中。
谁知韩士林对摄政王说,他天性自由,不爱拘束,不喜被束缚在都城的高墙之中,更不想参与朝堂上那些你死我活的算计。
此话一出,震惊朝野。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韩士林此举必定会惹怒摄政王,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没想到,摄政王只是细细询问了他,既然不爱做官,为何还要科考的原因。
结果此人竟在大殿上放肆大笑,说什么参加科考又不代表一定要在朝廷做官,这只是一种选择罢了。
摄政王听完他这番话,当场就放他离开了。
韩士林也由此名声大噪,再加上他喜爱到处游历,行踪不定,寻常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更别说一睹三元状元的风采了。
没想到,他今日竟出现在了都城中,还是以说书人的身份。青禾的双眸眯了眯,试图从韩士林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此人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似乎让人瞧不出半点异常。
“诸位,”韩士林嗓音清亮,娓娓道:“今日我抛开所有书籍,给大家讲一讲,八年前一个飘摇的风雪夜。”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说什么。毕竟韩士林是名家大儒,他要讲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
青禾也屏息凝神,准备仔细听一听这人到底会讲些什么。
韩士林不徐不疾道:“八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先帝骤然薨逝,而先帝与先皇后仅有的一个孩子才年仅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