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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渐生分歧

“皇叔,”明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一股又一股的寒风不断穿廊而过,而那枝头上含苞待放的玉兰,也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周泽兰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往事太过于沉重。我将你急匆匆地推上龙椅,已是将你推于悬崖边,你只能进,不能退。倘若当年我再告诉你太上皇与先皇的事情,无异于往你的肩膀上压上一块巨石。如今我将一切告诉你,也是想将决定权交到你的手里。”

明之心中泛起波澜,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海中搅成一团。

周泽兰竟真的与她没有半点血亲……

这八年来,她把他当成身边唯一的亲人,信任他,依赖他,这其中大部分的原有皆是因为他是她的皇叔。

今日朝堂上的那番言论是她堵那群人的借口罢了,不过只想告诉那些人,周泽兰是她要护着的人。

得罪周泽兰,就是公然得罪她。

可现在周泽兰却告诉她,他们两人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继承父志,以及感念太上皇的抚养之恩。

她一直坚信着的人,其实也欺骗了她。

明之缓缓收紧手掌,指甲深深地陷入柔软的掌心里,就像她年少懵懂无知时,周泽兰一次次温柔地包容她。

她曾把这份包容视为掩藏在亲情下的纵容与爱,可如果没有了亲情,这份感情又到底是什么……

凛冽寒风再次徐徐吹来,那株玉兰往外伸出的枝头上,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剧烈地颤动着。

外层白如雪的花瓣颤抖着张开,只有里面花心还在紧紧地闭合着。

“皇……”明之头一回觉得“皇叔”如此难以企口,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喉间压着情绪,沉声道:“八年前,你觉得我尚且年幼,没有承担这些事情的能力,所以私自剥夺掉我知晓一切事情原委的权利;而八年后,你又觉得我长大了,可以担起那些事情了,又不顾我的意愿替我做了决定,把所有的事情一口气告诉我。”

“从始至终,”她顿了顿,嗓音间堵着一口气,“你都在自以为的替我做决定。不管我要不要,也不问我想不想。”

“就像八年前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上那龙椅一样。”

她转身瞧着周泽兰道:“你明知前路凶险,却还是一把将我推到这条路上,你更明知这都城高墙会困住人的一生,却还是把我按在那高处一米宽的囚椅上。”

“你当真是了我好?还是为了你父亲和你的‘深明大义’?”

周泽兰望向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双眸,整个人怔在原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都是因为他,明之才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红墙高瓦的宫殿是普通百姓期冀一生的梦,却是困住他们这些高墙之内的人的一生囚牢。

如果不是他,或许明之可以做一个不受拘束的皇帝,更不必背负皇家沉重的使命。亦或者,当年亲廉王上位,明之与他大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在各自的封地潇洒半生。

可这世界上最令人遗憾的,就是没有如果。

明之做了皇帝,他做了摄政王,这便是他们的命运。

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都会陪她走完。

“明之,”周泽兰双眸紧紧盯着他,神色严肃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只要你唤我一日皇叔,我便会履行一日皇叔的责任。全心全意地辅佐你,助你坐稳这江山。即便有一日,你不再认我,我也不会离开你身边。”

“时间会证明,这世间最牢靠的关系并非是靠血亲维护。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也可以很纯粹。”

他一字一句坚定道:“这是我周泽兰对你的承诺。你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明之眉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连同胸腔也明显地上下起伏,她怎么会不知道周泽兰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

可她心里越是清楚,心中的情绪就越激烈。

她双眸愤怒地睁圆,看着周泽兰,语气痛苦道:“你到今日还打算把我绑在道德制高点吗?收回你那套‘为我好’的言辞吧!我从未想过要这江山,更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远看璀璨夺目,近看满地蛇鼠的牢笼里!”

她本就无心朝野,在懵懂无知的年纪被周泽兰带上皇位,从小又被灌输家国天下高于个人。

身为帝王,便要做好随时为百姓与国家献祭自己的准备。

她不愿。

即使知道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可她还是想为自己搏一搏自由,哪怕遭万人唾骂。

如今只想完成父皇的遗志,替百姓铲除掉那帮祸国殃民的蛇鼠之后,便就此退位,云游乡野,走遍大好河山。

这江山有大把比她合适的人去守。

难道一个人一定要迎合世俗与旁人的眼光、定义,站在那高耸入云地塔尖上,才算是厉害吗?难道一个人一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成就,才能被称赞、被认可吗?

世人似乎总是把目光放在了别人的身上,常常忘记,活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明之……”周泽兰难以置信地看着明之,他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如此陌生。

除了明之八岁那年冬天,先皇薨逝,年幼的明之在恐惧中无法控制情绪。这是他头一回见明之在他面前宣泄情绪,也是第一回听见明之的心里话。

她果然是怨恨他的。

周泽兰扯了扯嘴唇,脸上浮现一层苦笑。

说什么不在乎江山社稷,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高墙之内,可在织里县的时候,瞧见左丞相一党的腌臜事,却又是第一个冲上去。

周泽兰眼尾微微下垂,眼睛蒙上一层浅薄的水汽,宛如一弯蒙上雾的月亮湖。

明之,你想挣脱的到底是皇位,还是我……

*

“这皇位,”亲廉王猛地一甩袖袍,坐在丞相府正厅的主位上,端起一旁的热茶,沿着杯口轻轻地吹了吹,漫不经心道:“我看皇帝在这皇位坐得也太久了。”

端坐一旁的左丞相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左州御史,眯了眯眼睛,将眼底的阴郁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只剩下冷冷的笑意。

“王爷所言极是。”他用茶盖轻轻地拨了拨茶叶,又将茶盖随手盖回去,瓷茶盏碰到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亲廉王将左丞相的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并未有任何波澜,只是抬手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他一只手把玩着茶杯,眼睛却瞧着左丞相,道:“这茶倒是好茶,只是这水差点了意思。”

左丞相抬眼直视亲廉王的目光,唇角往上扬起,“王爷的眼光果然犀利,这茶是暹罗独有,而泡茶的水只是寻常开水。倘若寻上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来泡,此茶的香气将比现在浓郁百倍。”

两股视线在空气中焦灼,谁也不肯轻易松口。

左州御史瞧了一眼左丞相,将目光落回亲廉王身上,起身恭敬道:“物以稀为贵,此茶难得,本身已是极品,即便用寻常水来泡,饮上一口,也足够让人终生难忘。若是能如左丞相所言,用那天山茶水泡上一泡,臣以为,那将是天上神仙才能饮得佳酿。既如此,何不多研究泡茶的工艺,用寻常的水也能将上等的茶泡出极致。”

“说得好!”亲廉王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直起身,语气激动朝左州御史道:“我们目前的能力有限,权利、兵力都亟待进一步快速扩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多想一想,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将我们的计划最大程度的实现。”

左丞相忽然道:“王爷,依微臣拙见,当务之急,我们需尽快说服昭勇将军,让他们加入我们。如此一来,我们便能手握景国一半的兵权了。到时,无论是给摄政王与陛下致命一击,还是在关键时刻自保,都至关重要。”

亲廉王沉吟不语,眉毛紧蹙,似乎在考虑左丞相的提议。

此时,左丞相悄悄给左州御史递过去一个眼神。左州御史立刻心领神会,高声道:“王爷,织里县一事,明显是陛下与摄政王所为,他们定是发现了我们运往织里县的赤铁与精铜。倘若我们不尽快采取下一步行动,恐怕要不了多久,摄政王便会查到您的身上。”

“皇帝年少,尚不足为惧,可那摄政王把持朝政多年,为人心狠手辣。一旦被他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恐怕就不好实行了。”

左州御史的一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亲廉王缓缓抬眸,眼底的阴翳再也压不下去。

“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他缓缓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闻言,左丞相与左州御史悄悄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爷英明。”左丞相假模假样道。

亲廉王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俩道:“那首打油诗,一定要编成童谣尽快散播出去。”

他眯了眯眼,缓缓笑道:“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最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