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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误会说清

明之微微晃神,迷蒙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周泽兰的面孔也变得完全清晰。

“皇叔不如改日……”

“陛下,”周泽兰在明之面前站定,直直地瞧着她的眼睛,抢先一步开口,将方才的话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臣有话要同你讲。”

明之惊讶于周泽兰眼睛里的认真与执着,她这位皇叔看起来总是儒雅翩翩,仿佛谪仙降世,不食得一丝人间烟火,实际上杀人不眨眼,无论处理人还是事,都丝毫不留情面。

这还是头一次,她在周泽兰的眼中瞧见了不一样的情绪。

明之稍稍侧目,躲开周泽兰灼人的目光,欲盖弥彰地转身走到长廊石砖砌起来的栏杆边,远远地瞧着那株玉兰。

周泽兰追随着她的步子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明之,”周泽兰稍稍侧身,眼含难以诉说的情愫,“我今日是为了说清楚身世的事而来的。”

明之心中一颤,面上依旧平静。

“是吗?”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株玉兰上,一丝一毫也没有分给周泽兰,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带着一抹不易察觉地苦笑:“皇叔前几日不是还缄口不言?怎么今日忽然愿意开口了?”

明之心中还是带着气,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也不再总需要被周泽兰护在身后了。可现在她就是莫名耍点小孩子脾气,想要抛却繁缛的礼节,在周泽兰面前任性一回。

周泽兰听完她阴阳怪气带刺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前几日是皇叔的错,皇叔给你赔罪。”

说着,周泽兰便稍稍退后一步,朝明之俯身作揖,态度诚恳,声音放轻放软,道:“陛下,臣知错了。请陛下原谅臣吧。”

明之负手而立,仰头看向玉兰不肯说话。

周泽兰无奈地笑笑,往前逼近一步,再次软声道:“陛下,臣真的知错了。陛下要打要罚,臣全无怨言。唯有一点,”他声音陡然委屈了起来,“那便是陛下千万不要不理臣。”

他今日将姿态摆得极低,把摄政王的威严统统剥下来,抛到了一边不管。

这些时日他翻来覆去地别扭、拧巴,明明心里关心明之,可做出的事情、说出的话总是惹明之不开心。直至今日朝堂上,明之义无反顾地维护他,那片遮住他眼睛的迷雾才彻底散去。

——他心悦她。

这么久的矛盾也不过是在确定自己与明之的心意。

周泽兰不愿□□里的胆小鬼,他既生了口,长了耳,就要把误会说清楚,把矛盾听明白。

明之被他突如其来的认错弄得有些无措,他这皇叔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主动认错,便主动请罚。

她无奈蹙眉,她怎么会罚他?

“皇叔……”明之妥协般地转身,双手扶起他,“朕听你解释就是了。”

周泽兰眉眼顿时弯成玉兰花瓣的弧线,他与明之并肩而立,一同望向不远处的玉兰,将往事娓娓道来。

*

二十四年前,太上皇还是位居东宫的太子,周泽兰的父亲周仁泽是当时的大理寺少卿。

他们自年少起便相识,后渐渐成为挚友。

周泽兰的母亲花香兰有孕那年,有人诬告太子在永乐郡蓄意屯兵,铸造兵器,意图谋反,请求皇帝废黜太子,另择贤明。

皇帝一生钟情于皇后一人,故而膝下子嗣单薄,仅有三子。其中大皇子与身为太子的二皇子一母同胞,均为皇后所生。只可惜大皇子早年战死沙场,皇后所出仅余太子一人。

皇上对太子寄予了厚望,也给了他无限的偏爱。

而三皇子则是一个意外。

当年太后为了开枝散叶,逼皇帝封她的侄女为贵妃。皇帝迫于太后一党的压迫,不得不从。依照太后的意思,将她的侄女封为贵妃后,却从未踏入过贵妃的宫殿一步。

太后便命人悄悄给皇帝送了合欢酒,贵妃在太后的示意下,爬上了龙床,最终生下了三皇子。

为此,皇帝正式与太后一党撕破脸,三皇子也被太后与贵妃养成了心术不正的样子。

皇帝心中自然清楚太子这次是被太后一党陷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证明太子的清白。

焦头烂额之际,周仁泽主动站出来,以一己之力保全了太子。

他明白太子是一个明君,是天下人需要的皇帝。三皇子秉性顽劣,性情暴戾无常,倘若景国真的落到他与太后的手里,那将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所以周仁泽不单单是为了那份与太子之间的情谊,更是为了天下人能有一个贤明的君主。

只是蓄意谋反是大罪,周仁泽一旦认下所有罪名,面临的便是诛九族的死罪。所以,入狱前他请求皇帝保下花香兰与她腹中的胎儿,同时请求皇帝不要再将此事牵连到其他无辜的族人。

皇帝一一应下,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以“周仁泽主动认罪投降”的名义,网开一面,赦免了无辜的族人。

可惜太后一族不肯轻易善罢甘休,誓死谏言,要皇帝务必处死周仁泽与花香兰。花香兰与周仁泽伉俪情深,她明白周仁泽的选择,所以愿意一同赴死,与他九泉之下重新相见。

皇帝全了他们这份遗愿,将死期定在了花香兰的产期。

所以周泽兰是在都城的牢狱内出生的,他的父母亲甚至没能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便被两碗毒药赐死,替太子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太子垂怜周泽兰年幼失去双亲,又愧疚于友人替自己冤死,便主动请求将周泽兰带回东宫精心照顾。

同年,皇帝意外驾崩。

太子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手刃了三皇子,又以伤心过度之名,用一碗毒药悄无声息地了结了贵妃。同时又以太后年老昏聩,容易听信谗言的理由,把太后软禁在她自己的宫里,还将陷害他的那群人彻底杀了个干干净净,也算是为周仁泽与花香兰报了仇。

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他又封尚在襁褓中的周泽兰为异姓王,赐封地,且王位可世代继承。

新皇的手段雷厉风行,朝堂里太后一党的残余势力人人自危,自然不敢再兴风作浪。但他们也并未停止谋逆的想法,一直在暗暗地结党营私,企图不断壮大势力,期盼着太后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然而,八年后,皇帝因病薨逝,两股势力轰轰烈烈的纠缠在十六年后悄无声息地结束。

先皇,也就是明之的父亲继位后,将太后由软禁转为幽禁,不久,太后也因病逝世。

但追随太后的那股势力并未完全消散,他们转头投向了太后的胞弟——左丞相。

继而变成先皇与这股势力不止不休。

八年后,先皇骤然驾崩,与这股势力斗争的人便变成了明之。

自此,太上皇执政八年身亡,先皇执政八年身亡,坊间便悄悄流传着帝王家薄命,每一个新帝都逃不过八年的厄运。

今年便是明之登基的第八年,周泽兰自然不相信这些。

因为,先皇执政八年薨逝并非自然身亡,而且被奸人所害。只是又恰巧被有心之人利用,借此言论来制造恐慌。

*

听完周泽兰的话,明之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泽兰一直教导她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也明白了为什么八年前周泽兰单独提到了左丞相。

这场由他皇爷爷与父皇没有完成的事情,全然交接到了她的肩膀上。

“皇叔,”明之的声线有些颤抖,“为何……为何今日突然告诉我这些?”

“你确实长大了,明之。”他缓缓道:“从你决定微服私巡,到火烧仓库,再到今日在朝堂上那一番‘选贤不选亲’的言论,让我真正意识到,你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了。”

“我不能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挡在你的面前,那只会阻止你的成长。”

明之眼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心里也仿佛汹涌澎拜的海面,久久不能平息。

“明之,”周泽兰转身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做你背后的山。”

“你身上肩负的责任实在太重、太难,太上皇和先皇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他们与那股势力不死不休地斗争了那么多年,最终献出生命。我既然已经将你推到了这条路上,便有责任告诉你这条路上埋葬了什么,你以后要面对什么。但我更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也不是一个人。”

周泽兰讲出这段话时,将目光从玉兰移向了缥缈的天空。

前方空荡荡的,但没关系,如果这条路上注定需要再献祭一个人,那他将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肉融入泥土,变成明之脚下的路。

“不论何时、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周泽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他终于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与感情一口气吐露了干净,不管明之心中怎么想,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直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