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颍。”周泽兰缓缓转身,瞧着单膝跪在眼前的人,“你在我身边跟了几年了?”
林颍心中一惊,不知王爷忽然问起这个是何意,抬起头,小心翼翼答道:“回王爷,属下跟着王爷已四载有余。”
周泽兰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孤记得,你是陛下革新官员制度那一年进入王府的。”
“回王爷,正是那一年。”往事顿时如潮水般涌入林颍心中,她略微哽咽,声音却带着几分庆幸与轻快,“属下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年陛下力排众议,下令所有学堂必须接收女子为学生,给予女子同等受教育的权利。同时,陛下又下令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参与文试与武试,文试及第者入朝为官,武试及第者入军营。”
“不错。”周泽兰嘴角噙着一抹笑,“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还都记得。”
“属下不敢忘。”林颍郑重道:“正是陛下革新旧制,属下才有机会跟着王爷施展拳脚。”
“属下身为女子,知晓曾经这个世道是如何压迫女子,如何对女子不公。如今陛下好不容易为我们争取到了些许公平,我们定当铭记,努力报答陛下的恩情。”
林颍句句诚恳,念及往事,总是不由得感慨陛下的英明。
她幼时便父母双亡,被静安寺的静和大师收养。静和大师是寺庙里唯一的女主持,林颍被收养进寺庙之后发现,庙里有许多和她一样孤苦无依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中,大多数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女孩。
静和大师于心不忍,便将她们都收养进了寺庙,悄悄地教她们读书识字,习武练剑。
林颍十四岁那年恰好遇上新帝革新,她在主持以及寺庙内女孩们的鼓励下,决定参加武试,放手搏一把。她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想给寺庙里的女孩儿们做个表率。
她还想让天下人知道,女子并非生来柔弱,也并不是只有嫁人生子这一条路。
天大地大,女子也可以凭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你能有这份心,孤很欣慰。”周泽兰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不必跪着,可以起来回话。他转身侧对林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那副字上。
“你可知,孤为何选你调查陛下的身世?”
“属下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周泽兰转头看着她,道:“孤命你秘密调查陛下的身世,并非是怀有不轨的心思,恰恰相反,孤是想在这件事被别人发现之前,将所有的证据都先掌握在手里。”
“孤选你,是因为信任你。信你是真心忠于陛下,所以才将此等大事交于你。如今看来,你也果真没有辜负陛下。”
林颍立马跪地回道:“属下能有如今的地位,是王爷与陛下全力保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与陛下效劳。”
林颍本是第一届女官擢选武试的魁首,明之龙心大悦,在武试场上赞扬她巾帼不让须眉,有意授予她正三品参将。只是明之提出擢选女官已惹怒不少老臣,那群老臣当场发难。
当时明之尚且年少,与老臣争执不下,最后是周泽兰出面,将林颍收入府中。
自此后,她明面上是摄政王府的一等侍卫,私下则是藏匿在暗处帮周泽兰与陛下监视那群人的一双眼睛。
在织里县听到摄政王让她调查陛下的身世时,她便瞬间对周泽兰警惕了起来。尽管武试场上周泽兰帮了她,可她清楚,这一切都始于陛下的英明大义。
所以她调查到陛下的身世确实另有隐情之后,选择对周泽兰隐瞒了一部分。
现如今,周泽兰当着她的面袒露调查陛下身世的原因,再结合摄政王平日里为陛下做的点点滴滴,林颍便决定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王爷,”林颍抬头,目光含有深意地望着周泽兰,道:“属下从国师身边的一名侍卫口中得知,先皇后有孕时,先皇帝曾深夜召见过一次国师。皇帝召见国师本不足为奇,只是——”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一次,先皇召见国师的地点是在先皇后宫中。”
周泽兰瞳仁骤然紧缩,转身,低头看向林颍道:“可探听到先皇为何深夜在皇后宫中召见国师?”
“回禀王爷,先皇将国师召见进皇后宫中后,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当时殿内只有先皇、先皇后与国师三人。听那侍卫说,国师一直到后半夜才出来。”
“其余的……”林颍请罪道:“属下未探听到,请王爷责罚。”
周泽兰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此事过去了很多年,想要探听到线索不是件容易事。你继续跟踪此事,有任何发现立刻上报。”
“属下遵命。”林颍起身拱手作揖后,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周泽兰侧身,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墙上的那副字。
——忠贯日月。
*
“啪——”明之猛地站起来,将一沓奏折甩到地上,“你们自己看看整日在干些什么?”
大殿中央的大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笏板举过头顶,磕头高呼:“陛下息怒。”
摄政王与亲廉王分立两侧,谁也没有出声。
明之坐回龙椅上,用食指与拇指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你们身为朝廷重臣,不去干点实事,那双眼睛全用在盯着皇家那点私事上面。依朕看,你们一个个的是都不想要眼睛了。”
“陛下——”左丞相连忙爬起来,持笏板出列,疾声道:“万万不可啊!”
左丞相一出声,其余官员陆陆续续站出来劝阻,请求陛下息怒。
息怒?明之面上未显,心中却冷笑了一声。
自从她微服私巡回来,这群人天天上奏折,请求明之下令,将摄政王赶回封地。这群人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摄政王愧对先皇、愧对太上皇,一个异姓王根本不配辅佐君主。
分明是这群人心怀不轨,借机生事罢了。
她很少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发这么大的火,只是此事涉及到了周泽兰,她便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处理。
见陛下犹豫不决,亲廉王知晓此时必须要再加一把火,“陛下,”他出列,走到大殿中央高声道:“近日都城与朝堂中关于摄政王身世的言论四起,百姓们议论纷纷,甚至自创了一首打油诗。”
明之道:“什么打油诗?说来听听。”
亲廉王直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人,缓缓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王爷高坐把朝把。
若说此王非正统,
龙椅之上问真假。”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微微抬眸,狭长的眼尾缓缓上扬,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朝堂诸位大臣皆一脸惶恐,脑袋沉沉地垂下去,不敢直视陛下的目光。
明之手掌缓缓收紧成拳,一抬眼便瞧见亲廉王嘴角那一抹挑衅的笑意,信中压着一股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她也勾了勾唇,笑道:“这打油诗倒是有趣。”
诸位大臣与亲廉王一时之间,也摸不清陛下此话的深意。
明之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周泽兰,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直起身,负手而立,俯视群臣,声音铿锵有力道:“那朕今日便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朕选臣是选贤。不论亲疏,只论贤能。跟是谁生的、与谁有何血缘,没有半点关系。”
“治理天下靠的是贤能,不是靠谁生的。若选贤而立,选的是能者;若只论亲疏,选出来的哪怕是个庸才也要硬塞进朝廷做官,那才是真的动摇国本。”
朝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借低头不敢言。亲廉王脸色阴沉,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目光短浅,愚昧了。”
明之漫不经心地瞧了亲廉王一眼,缓缓道:“亲廉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一时言辞激动。以后,”她加重了声音,“切莫再犯。”
“微臣遵旨。”亲廉王弯腰作揖,老老实实地走回了原位。
周泽兰将明之今日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抿紧唇瓣,心中犹如被砸入石子的湖心,泛起阵阵涟漪。
今日他未曾开口为自己辩驳一言一词,不是他不知如何反驳,而是他知道,明之定会护他周全。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退朝后,明之回裕兴宫。从头到尾,没有再分给周泽兰一个眼神。
她今日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维护他,是看在他辅佐自己八年的份上,既然叫他一声皇叔,理应还了这份情。
只是不知为何,明之心里依旧烦闷。
临近三月份,都城昨夜刚刚下过一场薄雪,风一吹,依旧是沁骨的寒意。
明之停下脚步,抬眼去看回廊外一棵含苞待放的玉兰。
一场薄雪过后,玉兰枝丫上的花苞被寒风吹开了几朵,在风中战战巍巍地抖动着花瓣,花心中央闪烁着晶莹的水滴。
“陛下,”崔公公上前低声道:“王爷来了。”
明之侧眸,瞧见回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款款朝她走来。
如瀑长发随风飘动,俊逸的眉眼恰如含苞待放的玉兰。
明之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双眸瞧着周泽兰一点一点靠近,再也挪不动脚步。
直至周泽兰的眉眼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身旁的宫女、太监不知何时被遣散。
她听见周泽兰说:“明之,我有话要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