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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浮出水面

“丞相,”书房中几盏烛火微弱的光芒映亮左州御史的半边侧脸,另半边陷入深不可测的阴影中。他立于书桌前,低声道:“亲廉王心狠手辣,阴晴不定。倘若与他共谋大事,恐怕大事未成,我们的性命先丢掉了。”

左丞相双手背后,在书桌后踱步两回,“依御史之鉴,我们该当如何?”

见左丞相有所松动,左州御史绕过桌子,走到左丞相旁,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尽管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依属下拙见,我们不如留个后手。”

左丞相若有所思地捋了一下胡子,“御史的意思是……”

左州御史接着道:“若亲廉王没有兵权,即使他有朝一日真的爬上了龙椅,照样也只是丞相您手底下的一只傀儡。到时候还不是要任由丞相您揉捏,做一个空壳皇帝。”

左丞相猛地转身,眼眸眯了眯,道:“可这兵权与旁的不同,任何牵扯到用兵的事情势必瞒不过陛下与摄政王的。”

“丞相此言差矣。”左州御史笑了笑,“权利难得,可人心易得。朝中的几位大将军一向敬仰丞相德高望重,亲廉王若是想起兵谋反,必定要拉拢几位大将军,不然单凭他手下那几千精锐,根本不足以抵抗朝廷的兵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何况亲廉王年纪尚轻,心气高,又容易急躁,单凭他自己想要劝服几位将军,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若是丞相在亲廉王之前将几位掌握兵权的将军拉拢过来,再假意对亲廉王假意示诚,这戏便还是照常演。只是将来收网时,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便是丞相您说了算了。”

丞相神色紧绷,转身背对左州御史,忽然道,“你说得对。王爷还年轻,年轻人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几盏烛火被门缝里漏进的风一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吐着信子缠绕在一起的蛇。

*

一股寒风穿檐而过,夹杂着几片雪花。

裕兴宫内灯火通明,明之负手立于书案前,眉骨下压,眼神沉甸甸地望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青禾。

“王宪恒和崔先治死了?”她脸色阴沉,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软肉。

青禾立马回道:“回陛下,属下将仓库中的东西全部转移完毕后,便马不停蹄赶往大牢。可终究是晚了一步,臣赶到时,大牢已经燃起大火。”

立于一侧的周泽兰拧眉问道:“怎么会突然起火?”

青禾:“回王爷,属下觉得这场大火甚至蹊跷。”

“此话怎讲?”周泽兰问。

明之望了一眼周泽兰,一种猜测渐渐在她的心中形成。

青禾朝他们道:“王爷,陛下,那晚织里县暴雨如注,即便起火,按理说火势也不会很大。可那场火整整烧了半夜,整个大牢最后烧得只剩残垣断壁。属下认为事出反常,便在大牢周围查看。果然,属下在大牢外墙边缘查探到了火油残留的痕迹。”

明之心一紧,青禾的一番话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想。

“那尸体呢?”她追问。

青禾跪地请罪:“陛下恕罪,牢狱内犯人众多,且大部分尸体烧毁严重,无法辨认。”

明之眉心拧到一起,心中暗骂亲廉王一党行事狠毒,不仅杀人灭口,还毁尸灭迹,不惜防火烧死织里县牢狱内众多的囚犯。

罪孽深重的一群人。可谓是蛇鼠一窝,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她无奈地用力甩了一下袖袍,“这群穷凶极恶之人为了一自私欲,竟不惜残害如此多人。现如今王宪恒与崔先治一死,倒是彻底死无对证了。”

周泽兰忽然朝青禾道:“事发之后,你们可曾清点尸体数量?”

青禾被周泽兰问得一头雾水,但也只能如实答道:“回王爷,织里县牢狱关押的犯人杂乱,有一些并没有登记在册。”

“呵!”明之闻言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竟然滥用职权,藐视律法!”

“陛下息怒。”周泽兰道:“织里县地理位置特殊,又远在都城千里之外,难免会有一些胆大妄为的官员,用手里那点权利仗势欺人。”

“我看,如今不仅奸人要除,旧政更要改。”明之忽然怅然道:“从前我以为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政治清明无**,便算是履行好了皇帝的责任。可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

“倘若官官相护,各怀心思,都为了一己私欲而置百姓与国家水深火热的境地,即便我下达了再多利民为国的政策也无济于事。”

“陛下能有此想法,已是不负先帝的期望。臣相信假以时日,陛下定能为我国开辟一个新的盛世。”周泽兰缓缓道,“只是旧政积弊已久,绝非是一朝一夕间能够改变的。还望陛下切莫急躁,万事需细细琢磨。”

明之阴沉的脸色稍稍缓解,“谨遵皇叔教导。”

“麦粟,”她瞧了一眼一直站在青禾左后方的麦粟,“你有何事要禀报?”

“启禀陛下,”麦粟上前道,“近日来,关于王爷身世的传言愈演愈烈。属下察觉,无论是宫中还是整个都城内,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导这场言论。”

提及身世,明之想起来返程路上,她与周泽兰因为此事冷战。两人各执一词,固执地谁也不肯先退让一步。

她顿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劝慰自己,当事人都不放在心上的事情她为何要在意。可一听到那些人诋毁周泽兰的言辞,她愤恨地恨不得立刻将那些人压入大牢,狠狠地打上一顿才好。

这群人拿着朝廷俸禄,整日就会干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明之随手翻了翻书案上的折子,入目皆是指责摄政王品行不端,身为外姓王,根本不配辅佐当朝皇帝。

“荒唐!”明之将折子摔在地上,“看看这些人在说些什么!擢选他们入朝为官是让他们为朕分忧,为百姓干实事,他们倒是天天盯着皇家那点私事不放!”

明之瞧了一眼周泽兰,见他面色无虞,仿佛都城中百姓与官员议论的人不是他。

“既然此事涉及摄政王,”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摄政王的脸色,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后,说:“那便全权交由摄政王处理吧。”

周泽兰面色明显一怔,似乎没有料想到明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盯着明之看了半响,才上前躬身作揖道:

“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

*

周泽兰从裕兴宫退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沿着长街一路走回摄政王府。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踩上去时,靴底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到了府门口,暗卫已经在阶下等很久了。

他不徐不疾地走下马车,暗卫立马上前低声道:“王爷,查到了。”

周泽兰神色一凛,寒风撩起他长长的发丝,仿佛将他的眉眼间也镀上了一层寒冰。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回府说。”

“是。”暗卫跟在周泽兰身后一同快步走向书房。

窗外风声呜咽,窗内灯影憧憧,窗纸上两个影子一站一跪。

“回禀王爷,查到有关陛下身世的消息了。”

周泽兰背对暗卫负手而立,沉默不语。书案旁的灯盏上烛火跳动,将他的半边脸映亮,眉骨在眼底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暗卫捉摸不定摄政王的意思,见他不说话,只好胆战心惊地继续往下道:“属下探查到,当今陛下……”暗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将这件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说出口。

“陛下怎么了?”周泽兰忽然开口。

暗卫立马道:“当今陛下其实是女儿身。”

说罢,暗卫抬眼观察了一下周泽兰,见他并无反应,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心中升腾起一股疑惑。

景国自建国以来,一直到先帝治国理政时,从未出现过女子参政的局面。直到当今陛下登基几年后,慢慢地改革朝政,开放民俗,准予女子同男子一样上学堂,参加科考,以及入朝为官。

犹记得新政施行之初,不少朝臣与百姓纷纷站出来反对,弹劾陛下年纪尚轻,不懂得如何治国理政,甚至破坏祖制。

是陛下力排众议,在朝堂上驳了一众大臣,顶着被扣上“冒犯祖宗大不讳”的罪名,给了所有女子一个不被埋没的机会。

“朕登基以来革除的弊政,哪一件不是在改祖制?整饬吏治改的是祖制,撤裁冗员改的是祖制,退敌兵用的是募兵制而非世袭军户,改的也是祖制。这些改制让景国安然无恙地走到今天,诸位当时不也附议了吗?为何今日到了女官擢选这里,祖制就碰不得了?”

明之站起来直面全程,目光清正而锐利,“为何你们上得了学堂,女子就上不得?为何你们能入朝为官,女子就当不得?男子、女子都是朕的子民,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既然同样生而为人,那为什么又相互瞧不起呢?”

暗卫至今对陛下的这番话记忆犹新。

陛下手掌一挥,替天下女子拿回了她们早在几百年前就该拥有的权利。

那是暗卫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少年君王的手段,也是那一次,她真正意识到,性别偏见原来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