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方才我一直不说话,陛下打算怎么办?”周泽兰双手交叠背于身后,步伐不徐不疾地随着明之的节奏调整。
听罢他的话,明之的步子微微一顿,抬了抬右手,遣散身后的太监与侍卫。她略微侧身,勾了勾唇,抬头看向周泽兰道:“皇叔是不是还当我是八年前的那个小孩儿?”
周泽兰一怔,立马明白了明之话中的意思。
八年前,他在朝堂上果断利落地解决前任左州御史,下朝时明之一脸崇敬地瞧着他,希望未来某一天也能成为如他一般厉害的人。
他缓缓抬眸正视眼前的人。
八年后,明之也能在朝堂上明里暗里地敲打左丞相这种精明狡猾的大臣了。
时间还真是无情,叫稚子变成少年,少年变成青年。
他自嘲地勾唇笑了笑,这么些年,他一心扑到明之身上,一肩抗起守护江山社稷的重任,一肩担起教导明之成为明君的责任。而自己的感情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久而久之,他竟也有些分不清了责任与感情的界限。
起初,他迫切地想要明之快速成长,最好能如皇兄那般主持朝政,诛杀奸人,开疆扩土。可慢慢地,他发现他想要明之笑,想要她自在轻松地活着,想要她不必背负过于沉重的使命。
以至于他如今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之。
明之继续往前走,周泽兰跟在她身旁道:“是皇叔糊涂了,总觉得你还是八年前那个喜欢跟在皇叔身后的小孩儿。殊不知,一晃眼,我们明之早就长成威仪万千的一国之君了。”
阳光穿檐而下,斜斜地照在明之的后背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周泽兰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明之依然在往前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明之的脚步忽然停顿。
她转身,疑惑道:“皇叔?”
周泽兰笑了笑,随即抬脚往前走。明之见他重新跟上来,便放心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周泽兰没有跟在明之的身后,而是与她并肩同行。
是他把明之推上的龙椅,他也会受她一辈子,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明之对他是何种心思。
*
“混账!”
青瓷盏被猛地砸碎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坐在两旁的官员低头悄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左侧首位的左丞相在心底悄悄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起身劝慰道:“王爷息怒。”
“息怒?”亲廉王一甩袖子,一脸阴翳道:“如今织里县私自通商一事被陛下发现,原本运往乌孙的茶叶被尽数烧毁,连仓库都一并烧没了,还有那六艘船上的铜与赤铁、仓库里锻造好的矛头全都不翼而飞,你让我如何息怒?!”
亲廉王大踏步从主位上走下来,一脚将左丞相踹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枉费你在朝堂纵横多年,如今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简直就是废物!”
左丞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奈何亲廉王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左丞相站起来时,猛地踉跄了一下,多亏了左州御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快要跌倒的赵诘。
“丞相,多加小心啊。”
左州御史拍了拍左丞相的手臂,说得意味深长。左丞相顿了一下,转而笑着点点头。
左州御史深不可测地笑了一下,又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坐下。
亲廉王在主位旁焦躁地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今早朝堂上陛下的一番话。陛下看似是在敲打左丞相,实际上是在威慑他。借着织里县私自通商的事情告诉他,整个景国都在她的监视之中,不要妄想在她的眼皮子地下做那些腌臜事。
他偏头瞧了一眼两侧一声不吭的大臣,更加来气。偏偏他手下都是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连左丞相这等朝廷老臣,办事也令人颇不满意。
“王爷。”左丞相声音低哑道:“此次是臣办事不力,令王爷烦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解决问题,必定不会让陛下将事情怪罪到王爷的头上。”
亲廉王依旧脸色难看,双手背于身后,沉声道:“那孤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缓缓走到左丞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附耳低声道:“这次,丞相莫要再让本王失望了。”
说罢,亲廉王拂袖而去。
左丞相等人在身后俯身作揖,恭送亲廉王离开。
待亲廉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左州御史瞧了一眼左丞相的脸色,峻声对其他官员道:“天色不早了,诸位先行离开吧。”
其余大臣不敢多言,朝左丞相与左州御史行礼后,便陆续离开了。
莫大的正厅不多时只剩左丞相与左州御史两人,左丞相年事已高,经此一番折腾,脸色疲惫,缓步走向主位。
左州御史见状立马上前搀扶左丞相,言辞切切道:“丞相,您可是我景国的重臣。先帝在时都要敬重您几分,他一个小小的王爷,如今也敢使唤您。真是太嚣张了!”
左丞相听罢脸色更加难看,连呼吸都有几分不畅。
左州御史话说得不错,他好歹是一国的丞相,先帝在位时,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即便是当今的圣上,也只敢在言辞上敲打他一番。可亲廉王不仅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指责他,更对他动手,令他丞相的颜面彻底扫地。
此等羞辱如何能忍?这仇他定先好好记下,等到来日定要还他千百倍的耻辱。
“丞相,”左州御史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开始趁机煽风点火,“依属下拙见,这亲廉王虽有狼子野心,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倘若我们真追随了他,难保有一天落得个与王宪恒、崔先治同样的下场啊。”
此话倒是让左丞相想起一事,他问道:“织里县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左州御史连忙点头哈腰道:“回丞相,估摸着时间,派去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
“你……你们是谁的人?”
被一脚踹翻的崔先治瞧着眼前两个手持长刀朝他走来的蒙面黑衣人,抖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后挪。手上、脚上的铁镣铐因为他的挪动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每一下都像是为他的生命倒计时。
那两个黑衣蒙面人相视一笑,随即怒目横眉道:“你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我们是谁了。”
崔先治瑟缩了一下,瞬间明白究竟是谁要他的命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跪着朝黑衣人磕头求饶:“求求二位爷饶我一命,放过我吧。只要……只要二位爷能饶过我,我愿意给二位爷当牛做马,将家产全部奉上。”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在我们两个面前哭着求饶可没用。上面的人要杀你,那便谁也保不了你。”
“你若是少点挣扎,我们还能赏你个痛快,一刀了断;可你若是抵抗,那就休怪我二人刀下不留情了。”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崔先治吓得瘫软在地,头发凌乱,双目无神地喃喃道:“他们真的要杀我,他们竟然真的要杀我。”突然拔高音量,哈哈大笑起来,眼泪也一并簌簌滚下,骂道:“赵诘,你竟然真的敢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天上竟忽然轰隆作响,顷刻间暴雨如注。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近,举起长刀劈头砍下。
“轰——”
一道闪电从天幕一闪而过,片刻光亮将牢狱内照得恍若白昼,满是枯草的地上流了一大滩血迹。
还在滴血的刀缓缓滑过地面,刀刃摩擦地面时发出抓耳难忍的“刺啦”声。王宪恒端坐在草垛铺成的床上,看向大牢门口的黑衣人,勾了勾唇道:“来了。”
那黑衣人将刀举起,与手臂持平,直直地指向王宪恒,“来取你的性命。”
王宪恒慢慢直起身,缓步朝他走去,“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黑衣人见王宪恒视死如归,讥笑道:“既然你知道,那我也省的同你废话了。”
王宪恒站定,闭上眼睛。黑衣人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血水霎时溅了他一脸。
*
入夜,瓢泼大雨将夜色沾染上一层迷蒙的雾气,昏暗的屋内,只有一盏烛火在跳跃晃动。
“事情都办妥了?”那人站在窗前问道。
黑衣人单膝跪地回道:“都办妥了。一把火将大牢内烧得干干净净,保准什么也查不出来。”
“很好。”那人缓缓转身,亲自扶起黑衣人,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上沾的几滴雨水。
黑衣人惶恐不安,刚想要后退,腹部忽然一阵剧痛。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将那人推开,却终究晚了一步。那人在他腹部猛地连捅数刀,直至黑衣人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哼!”那人用帕子缓缓擦了擦手上的血,冷冷瞧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将那帕子摔在尸体脸上,阴恻恻地道:
“秘密,当然只有死人知道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