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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中敲打

返程的马车上,明之与周泽兰虽仍同乘一辆,可明之闭目凝神地端坐着,中间的矮桌上焚了一支安神香。

周泽兰几次欲言又止,见明之确实无心理会他,只好静静地坐在一旁闭目沉思。在此期间,明之悄悄地睁开过一回眼,她见周泽兰一副平静无事的样子莫名心中不畅。

周泽兰似乎察觉到了明之的目光,眼皮动了动,像是要睁开眼睛。明之见状立马闭上眼睛,正襟端坐,仿佛刚才偷看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明之八岁起养在他眼前,一言一行皆受他教导。他对她的那些小动作再熟悉不过了。

周泽兰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拿她没办法。

分明是明之先有事瞒着他,现如今,竟霸道地不允许他有任何事瞒着她。甚至是她的人探听到了消息,比他先一步告诉了她而已。

也不知道她将这霸道地占有欲认作了哪一种感情,是照顾之恩?是依赖之情?亦或者是男女之爱?

马车辘辘疾驰,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一束薄薄的天光。周泽兰将目光移到明之的脸上,细细地瞧着故意不理他的人。

她安静地端坐着,像一尊被人精雕细琢雕刻出来,供奉到莲台上的玉像。长开的眉眼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却又并非真如男子那般粗硬,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秀致。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抖。

周泽兰目光往下,掠过她直挺短翘的鼻梁,落到了唇上。那双粉唇微微抿着,应当还在生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周泽兰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明之八岁那年被他急匆匆推上皇位,登基前夜,他第一次告诉她,身为一国之君,最重要的便是不可泄露半分情绪。如今眉眼还能窥见从前的轮廓,只是稚气褪尽,换成了不动声色地沉静。

就连生气也不再像儿时那般红着眼眶来拽他的衣角,如今只是这样闭着眼,不言不语。

周泽兰一时间也猜不透她的心。他不禁无奈苦笑,曾经总是时刻教导明之要收敛情绪,不可让任何人摸透她心中所想。

现如今她不禁做到了,还做得很好。

马车碾过一道坎,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明之眉心微蹙,似乎是要睁开眼睛,周泽拉几乎在同时将目光移向车帘外,做出一副一直在看风景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听见动静才缓缓转回视线。明之依旧闭着眼端坐,似乎刚才的颠簸并未扰到她半分。

周泽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明之如今连生气都生得这样克制,也不知是在防他,还是在防自己。

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像帘外渐起的暮色,一点点地漫上来,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半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不见半分情绪。

*

翌日一早,大殿上,明之着龙袍上朝,面色平静,不怒自威。满朝文武百官皆心中暗暗一惊,先前从织里县传回消息,说陛下重伤不愈,恐怕命不久矣。如今陛下安然无恙的出现在龙椅上,倒是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立于群臣之首左侧的亲廉王转头瞧了一眼左丞相,左丞相立马躬身陪笑,心中暗道自己又中计了。

周泽兰立于群臣之首右侧,身着绣着四爪螭纹的玄黑蟒袍,衣摆翻卷如墨云,冷峻如山,令人望而生畏。

明之静静地扫视了一眼群臣,目光最终冷冷地落在了左丞相身上。

“朕不在的这段日子,听闻朝中有人巴不得朕死在外面。”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文武百官瞬时跪倒了一片,双手将笏板举到头顶,齐声高喊:“陛下恕罪。”

“呵!”明之冷笑一声,“可惜朕偏偏没有顺了某些人的意,如今安然无虞地回来了。你说呢,左丞相?”

她忽然话锋一转,文武百官的目光霎时全部转向左丞相。只有亲廉王与周泽兰岿然不同,全都注视着皇上。

左丞相如芒在背,不得不起身出列,躬身走到大殿中央,重新跪好。

“陛下乃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自然会化险为夷,平安无事。”左丞相道,“至于那些所谓传闻,老臣等会命人揪出幕后撒播谣言之人,严加惩罚,以正视听。”

“左丞相当真是忠心耿耿啊。”明之意味深长道。

左丞相听出了皇帝此话另有深意,立马磕头道:“为陛下分忧是老臣的责任。老臣身为当朝丞相,理应协助陛下肃清朝堂,诛杀小人。”

“好一句‘肃清朝堂,诛杀小人’,”明之忽然高声道:“既然如此,朕还真有一事需要左丞相帮朕想想办法。”

“前些日子,朕微服私巡,途径织里县时,意外发现织里县集市上竟然公然售卖乌孙与暹罗独有的茶叶。”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顿时议论纷纷。

亲廉王看了一眼明之,眼神中透露着狠戾,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紧成拳,额头上青筋暴露。

周泽兰一只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臂横在腰腹处,整个人波澜不惊,余光却始终注意着朝堂上的动向。

“启禀陛下,”监察御史林溯出列,躬身道:“我国与乌孙、暹罗多年不通商,而织里县集市却出现乌孙与暹罗的茶叶,这说明必有人在私自与外邦通商,此乃大罪。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凡涉事者,无论品级高低,皆不可轻饶。”

周泽兰不动声色地看了监察御史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左州御史紧接着出列道:“启禀陛下,那织里县位于边境,又与乌孙部落接壤,兴许是百姓私下交易,集市上偶尔出现外邦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可若是大张旗鼓地调查此事,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边境会不安稳。”

“左州御史此言差矣。”大理寺卿杨庭出列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论是有人私自通商,还是百姓无意间地物品交换,都已经触犯了我国律法。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理应防微杜渐,以免最终酿成大祸。”

明之微微颔首,看向杨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亲廉王监国这段时日,受他迫害的臣子皆被杨庭所救。所以此言一出,朝堂上众多大臣高声附和。

左丞相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如今的场面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他悄悄瞧了一眼亲廉王,亲廉王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为他说话的意思。原先投靠左丞相的大臣也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皇帝将怒火牵连到他们的身上。

今日圣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借左丞相敲打亲廉王一番,诸位大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然无人敢在此时站出来替左丞相说话。

赵诘左右看了一眼,除了左州御史外,其余人皆如临大敌。他愤懑地在心底轻哼一声,主动向圣上请缨,“陛下,老臣愿领命彻查织里县私自通商一事,为陛下分忧。”

话音刚落,亲廉王攥紧的手掌重新舒展开。倘若此事真的落到了左丞相手里,那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们不仅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私自通商,还可以顺便将罪名扣在那些与他们作对的人头上。

“陛下,”亲廉王出列,俯身作揖道:“私自通商乃是重罪,最可怕的,是怕有心之人借私自通商之名,行叛国之实。兹事体大,不如就交给左丞相彻查。左丞相乃我国老臣,办事一向稳当、妥帖、周到,相信将此事交给他,必定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明之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本意是想借织里县的事情,敲打一下左丞相与亲廉王,却没想到这左丞相老奸巨猾,竟主动将这件差事揽过去。这样一来,织里县就彻底成为他们的天下了。

左丞相心里那些想法,明之还是知道的。她不想应允,却也不能直接拒绝。毕竟此事由她挑出,若是草草敷衍了事,倒是显得她这个皇帝枉顾律法。

更何况,现下亲廉王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时刻准备为左丞相这把火上再添上一把柴。

明之不想求助周泽兰,她尚未消气,不想先开口。

周泽兰却主动出列,俯身作揖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地查办。倘若将左丞相这样的重臣派去彻查此事,必定会引起织里县及其周边百姓的恐慌。如此一来,也会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必定会想办法应对。”

明之若有所思地点头,在朝堂上她不好拂了摄政王的面子,而且周泽兰的一番话恰好给她找了借口,他只需顺水推舟就好。

明之道:“摄政王所言甚是。此事必然是要调查的,只是不宜太过明显。左丞相乃肱股之臣,若是去调查此事,颇有些大材小用了。”

亲廉王见状想上前反驳,却被周泽兰抢先一步。

“陛下英明。”他道:“臣以为,不如派大理寺卿杨庭暗中调查此事。”

“甚好。”明之长袖一挥,“就依摄政王说得办。自今日起,大理寺卿杨庭督办织里县私自通商一事。”

杨庭上前道:“微臣领命。臣定不负陛下信任,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