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兰一面说一面悄悄掀起眼皮去瞧明之的表情,见明之的表情有细微松动,便立马乘胜追击,“如今看来是皇叔有心却办了坏事,惹陛下烦心了。臣有罪。”
他说着便起身朝明之俯身拱手作揖,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般,语气低沉地认错。
“陛下要杀要剐,亦或者要罚要打,臣都悉听尊便。”他抬头,双眸沉沉地望着明之,缓缓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朕怎么会杀你?朕又何时说过要罚你?”
明之听完他的一番话急得猛地转身,袖袍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茶杯,滚烫的热茶眼看着就要悉数泼洒到明之的身上。
“陛下小心!”周泽兰眼疾手快地上前徒手一把抓住了掉落的茶杯,滚烫的茶水将他的手烫得通红,却分毫未溅到明之身上。
明之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僵在原地一瞬,而后连忙起身,抓住周泽兰的手腕将他扶起来,看着他通红的手背,厉声道:“青禾,速传医师!”
“是。”青禾领了命便飞奔去寻医师。
明之心中又气又无奈,周泽兰瞧着她心疼得满脸着急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弯腰凑到明之眼下,仰头,一脸无辜样看着她道:“陛下可是不生臣的气了?”
“我怎么敢生你的气,”明之知道他又故意伤害自己,好让她心软,便一把甩开周泽兰的手,重重地咬出两个字,“皇叔。”
她这一甩,周泽兰立马“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明之心一惊连忙上前查看,见周泽兰瞧着她笑,便知自己又上当了。
她愤懑不平地坐下,朝周泽兰道:“皇叔二十好几的人,寻常男子到了皇叔这般年龄,估摸着孩子都上学堂了。可皇叔如今怎么还同小孩子一般,稚子心性?”
“陛下这么说,倒真是冤枉臣了。”周泽兰缓缓走到明之面前,高大的身姿一下子将明之的视线完全遮挡住,迫使明之不得不重新直视他。
他再次弯腰凑近明之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她,道:“臣这么多年孤零零的一个人,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为什么宁愿遭受万人唾骂也要坐在这摄政王的位置,陛下……您当真不知为何吗?”
明之望着他凑过的脸,愣了一瞬,心口“扑咚扑咚”跳得厉害。
摄政王这张脸生的清冷英俊,又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细长,微微上挑,细看像一把未出鞘的薄刀。眼窝也比寻常人要深一些,稍一垂眸,便在眼底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叫人瞧不清他眼底真正的神色。
可现下周泽兰眼眸低垂,连眼尾也跟着耷拉下来,眼底似乎蓄了一层浅浅的水汽。叫人瞧上一眼,颇有些美人垂泪的感觉。
周泽兰头一回在人前露出这幅凄楚神色,与他往日在朝堂前大杀四方的威严实在相差太大,明之一时间看愣了神,半响才回过神。
“我自是知晓皇叔的付出,也明白皇叔的苦心。”明之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自幼养在皇叔眼前,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皇叔却一声不响地瞒着我。倘若不是麦粟传信来,皇叔打算瞒我到几时?”
她抬头直视周泽兰的目光,倔强的小脸紧绷着,不肯退让一步。
“明之,皇叔不是有意瞒你……”周泽兰欲言又止,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没想到明之会因为此事生如此大的气,他确实有意隐瞒亲廉王拿他身世做文章的事情,却也只是不想明之再为了他徒增烦恼。
他确实不是太上皇的儿子,与太上皇无半点血缘关系,只是年幼时受太上皇垂怜,养在了身边。因为他的身世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为了避免太上皇伤心,宫中便禁止传播周泽兰的身世。
可他无意隐瞒,当年跟随太上皇的那一批官员几乎都知晓他的真实身世。
只是日子久了,知晓他身世的人便也少了。
明之登基之后,他贵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敢轻易惹怒他。所以,他也未曾料想到,亲廉王会将他的身世翻出来,来制造舆论。
“皇叔,”明之见他半响不说话,主动开口道:“我并非是在逼你,也并非要你应允我什么。眼下局势未定,我们经此微服私巡,也已探得了诸多亲廉王的谋划。此时更应该齐心协力,共同谋划,势必将敌人一举击败。而不是你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故意舍弃自己。”
周泽兰眼皮动了动,却依旧一言不发,眼睛里流露出伤感。
“明之,你是一国之君,身为君主就不该对旁人有多余的情绪。”他漆黑的眸子冷静地看着明之,一字一句道:“也包括我。”
“皇叔,您从小教导我,一国之君不可外泄情绪;您如今又教导我,一国之君不能有多余的情绪。可您是否想过,我除了一国之君,还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之舒展的手掌一点一点收紧,慢慢缩成拳头。她缓缓抬眸,斩钉截铁道:“我先是我自己,而后,才是这景国的皇帝。”
她望着周泽兰的眼睛,在那里面瞧不见丝毫的温度与感情,只有冷冰冰的权势与责任。
八年了,她在这样的规训与教导下活了八年。仅仅只是“皇帝”两个字便如万重山一般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可她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
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艰难开口:“皇叔,此事暂且搁下吧。当务之急是先回都城,想办法堵住悠悠众口。之后的事,你我二人再细细辩明。”
说罢,明之起身离开。
她刚迈出步子,周泽兰也跟着起身,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之。”周泽兰哑着嗓子叫她。
明之没有回头,手臂却暗中用力,想要挣脱周泽兰的束缚。周泽兰怕弄疼明之,所以他一察觉到明之的挣扎,便先放开了手。
明之昂着头,负手而立,背对周泽兰,声音毫无起伏,道:“摄政王也尽快命人收拾行囊,一个时辰后,我们县衙门口见。”
说罢,明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
亲廉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步履匆匆地穿廊而过,一身玄紫色暗纹直裰,外披了一件墨色大氅,大氅下摆带起一股冷风。
赵诘迎至阶前,刚要俯身行礼,便被亲廉王抬手扶住。
“左丞相不必多礼。”他道,表情严肃,“本王今日来,是有要事找左丞相商议。”
赵诘连忙称是,侧身将他引入正厅。
亲廉王跨过门槛,径直坐在了主位。
他只比摄政王年长一岁,样貌生得不输周泽兰,也是极其俊朗,眉骨高,鹰钩鼻,笑起来时眼睛带着一点阴翳,像是时刻在算计着什么。
赵诘亲自给他奉了茶,亲廉王接过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茶盖轻轻地拨了几下茶水,道:“我听派出去的探子来报,织里县县令与县丞均已被拿下了。”
茶盖被他重重盖回茶杯上,瓷器相碰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左丞相见状立马起身朝亲廉王俯身作揖,道:“王爷恕罪,事发突然,臣也没想到陛下与王爷会突然对王宪恒与崔先治发难。”
“哦。”亲廉王理了理大氅,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瞧着他,“那依左丞相所言,此事该如何解决?”
赵诘勾了勾唇,唇角的胡须跟着动了动。他上前两步,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压低声音道:“回禀王爷,臣以为,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最牢固。只有人死了——”
他缓缓抬头,掀起眼皮与亲廉王对视,“即便陛下与摄政王再神通广大,也断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亲廉王忽的笑起来,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热茶,道:“左丞相不愧纵横朝堂多年,处理起这样的事情也是得心应手啊。”
左丞相谄媚地跟着一同笑出声,亲廉王察觉不到的时刻,他眼尾流露出一丝险恶。
“对了。”亲廉王放下茶杯,道:“昨夜那批货是否已经入库。”
左丞相闻言顿时大惊失色,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却又不敢有所隐瞒,只好“扑咚”一下跪在地上,道:“王爷恕罪,老臣该死。织里县的仓库被人一把火烧了。”
“什么?!”亲廉王神色一凛,茶杯被他用力摔碎在地上。
左丞相眼疾手快地往旁边爬了爬,这才没被飞溅的碎片伤到。他直起上半身,颤抖道:“王爷,夜里那六艘船上的货物也全部被烧光了。”
亲廉王走到左丞相身前,追问:“铜和赤铁呢?这两样不惧火,总该幸存下来了吧。”
左丞相闻言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王爷,当夜火势熊熊,火势被控制住时,已是下半夜。送货的那帮人筋疲力尽,便想着等天亮再来收拾剩下的残余。谁承想……等到天亮他们再去时,码头已被洗劫一空。”
“废物!”亲廉王气急,在原地来回踱步,厉声道:“一群废物!那可是上好的铜和赤铁啊,知道能换多少白银?!能锻造多少兵器吗?!”
左丞相自知难逃一劫,便主动请罚,“老臣该死。是臣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亲廉王虽被火气冲昏了头,大发雷霆,但也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垂眸瞧了一眼跪着的左丞相,很快换上了一副笑脸,弯腰亲自将左丞相扶起来。
“左丞相,孤怎么会怪你呢?这分明是那群废物办事不力,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事事为本王谋划,孤自然不舍地怪你。”
左丞相顿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对亲廉王一表衷心,“王爷心胸宽广,志向远大,堪当一国之君。”
“好!”亲廉王大悦,“那接下来的事便还交给丞相了。这回,”他拍了拍左丞相的手,低声道:“丞相可一定要妥善处理,给孤一个交代。”
说罢,他大踏步朝外走去。
左丞相朝亲廉王俯身作揖,高声道:“老臣恭送王爷。”
走出丞相府正厅时,亲廉王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正厅上悬挂的匾额,那匾额上面写了“辅政安邦”四个大字。
他勾唇不屑笑笑,一甩袖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