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段越山已经醉醺醺地抱着一个空酒坛子歪倒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满上,满上。”
明之象征性地喝了一点,周泽兰倒是喝了很多,可面上瞧着并无醉酒的迹象,甚至还能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一杯茶醒酒。
忽然窗外火光通明,隐隐约约听见烧东西似得“噼里啪啦”的声响,方才寂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外头到处在叫嚷高喊着什么。
段越山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抱着酒坛子踉踉跄跄地往窗外走,一边走一边叫嚷:“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
明之淡淡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笑着看了一眼周泽兰,朝他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周泽兰会意地笑笑,没有说话。
等段越山走到窗边,探头一看,仓库那边火光冲天,浓烟四起,运货的粗布汉子到处乱跑。恰好此时,楼下值守的粗布汉子也发现了火势,大喊起来。
“起火了!快救火!快来人啊!”
“啪”地一声,空酒坛子从段越山怀里滑下来,顿时摔了个粉身碎骨。
“完了,完了。”段越山彻底傻眼,酒也醒了大半,跌跌撞撞地抓起放在桌边的长刀就往楼下跑。
“怎么样?”明之瞧着周泽兰,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得意。
周泽兰轻轻放下茶杯,笑道:“这法子厉害极了。”
明之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她望向窗外滚滚浓烟,忽的语气低落,“就是可惜了这么多茶叶……”
周泽兰闻言无奈摇头笑笑,“你啊,事情干完了又后悔了。”
“我可没后悔!”明之着急反驳:“反正一把烧了,也比这些东西让那群贪婪无底线的人拿去换钱好。烧吧烧吧,最好烧他个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说罢,一道轻巧的身影从窗户一跃而进。
“陛下。”青禾俯身拱手作揖道:“事情都办完了。”
“好。”明之从容道,“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们也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周泽兰隔着袖袍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那便即刻就走。此地已不宜久留。”
“好。”
明知放下茶杯,二人一前一后从酒楼后门离开。青禾则先行一步,从后窗翻身跃到后门,将马匹牵过来。
上马离开码头前,明之又回头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烟云冲天,火花四溢。估摸着过了今晚,仓库与茶叶都将化为灰烬。
至于铜与赤铁,她另有打算。
*
夜深人静,鸦雀无声。
县衙后邸正房,房门紧闭,烛火晃动。明之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她用茶盖轻轻拨了几下茶水里沉浮的茶叶,道:“可有查到什么?”
立于堂屋中央的青禾道:“回陛下,属下避开他们的人进入仓库后,悄悄打开了几个箱子,发现除了茶叶、铜与赤铁外,还有锻造好的箭头与矛头。”
明之端起茶杯的手蓦然收紧了,脸上依然没有太大波澜,让人有些猜不透她此时的情绪。
“继续说。”
青禾道:“属下躲在暗处的箱子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还发现搬运货品的粗布汉子里,有几个长得不太像我们这儿的人,听口音……倒像是暹罗那边的人。”
“暹罗?”明之放下茶杯,拧眉沉思,“暹罗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地界?”
“回陛下,属下不知。”青禾如实道:“那几个人的装扮瞧着倒是与我们这儿的相似,属下猜测是被人偷偷带进来的,又扮成了我们这儿的人。”
明之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此事不容小觑。暹罗人出现在我们的地界绝非好意,还需要多加提防。现在我们对左丞相与亲廉王的计划并未全部知晓,必须要万事小心。”
青禾恭敬道:“是。属下遵命。”
她直起身,余光瞥见有一道黑影从窗户上缓缓滑过。青禾也注意到了,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询问:“陛下,要不要属下……”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之忽的勾唇笑了笑,拔高声音道:“不必了。”
窗外的人听见了她的话之后,身影静静地定格在窗户的一处,好似等待,又好似守护。
青禾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思,立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怕又有人在外偷听,万一那人有些身手,要是伤了陛下就不好了。可陛下发了话,没有陛下的命令她也不敢擅自行动。
明之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压了压唇角,声音放低道:“是王爷。”
青禾即刻明白了明之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多事了。“属下冒犯了。”
明之摆摆手,道:“无碍,无碍。余下的便按照我之前吩咐的去办吧。”
她的目光越过青禾的肩膀,越过紧闭的窗户,望向了窗外那个绰约的身姿。门外,周泽兰恰好抬头,透过窗纸望向里面人的身影。
青禾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她推门而出,轻轻地合上门,一转身便瞧见了站在檐下的摄政王,毕恭毕敬地朝他俯身作揖道:“王爷。”
“嗯。”周泽兰负手而立,背对青禾,淡淡道:“陛下歇息了?”
青禾犹豫了一瞬,如实答道:“陛下还未歇息。”
“嗯。知道了。”周泽兰仰头望向夜幕中那一轮皎洁的弯月,“你先下去吧。”
青禾离开后,周泽兰才重新转身,透过映照在窗户的声音去描摹明之此时的样子。往日凌厉的眉眼尽显温柔,仿佛要将皎皎冷月融化。
“王爷。”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的暗卫低声道:“陛下确实又另外了安排人手处理码头的事情。”
“知道了。”周泽兰道:“那六艘船以及仓库里的铜和赤铁数量众多、体积庞大,不是那么容易搬运的,你多带些得力的人手,去帮陛下一把。”
“遵命。”说罢,暗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泽兰静静地注视着窗户上的那抹影子,忽的,那影子逐渐拉长变大,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揉搓捏扁。双腿不受控制地往窗边走,房间里的人也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又走远了些,影子也跟着变小。
他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想碰一碰影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终也只是徒劳的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他忽的笑了笑,喃喃道:“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
翌日清晨,一只灰鸽飞过县衙,青禾立于偏院中伸手取下绑在灰鸽腿上的信纸,飞速瞥了一眼,将信纸嚼入口中,警惕地观察四周后把灰鸽重新放走。
而后她一路飞奔至正房。
“陛下。”青禾俯身拱手道:“麦粟飞鸽传信,请陛下速回都城。”
明之端坐在主位上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向干脆利落的青禾今日竟支支吾吾,“陛下,是……是……”
“是什么?”明之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悦,“跟了我这么多年,连我的规矩也忘了吗?”
“属下不敢。”青禾双膝跪地,拱手作揖道:“事发突然属下不敢不报,只是……只是此时事关王爷。”
明之心中莫名涌上来一股不好的预感,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失了仪态,只好催促道:“快说出了何事。”
“都城来报,说如今都城中流言四起,朝中与民间都在议论王爷并非太上皇亲生,与您更无半点血缘关系,不该坐在摄政王的位置。”
明之猛地拍案站起,青禾吓得大气不敢出,胆战心惊地继续道:“他们还说,如今摄政王独揽朝政,恐怕是有不轨之心,理应削去爵位,收回封地,贬为庶人。”
“荒唐!简直一派胡言!”明之抓起茶盏砸碎在地上,胸膛因为怒火而剧烈地上下起伏。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如今日这般发如此大的火。
“信上可有说是何人在散播此言论?”明之追问道,“如此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青禾双手撑地,头触地道:“陛下恕罪,此言论来势汹汹。只一夜之间,便众说纷纭。如今都城中已经乱作一团,还望陛下速回都城主持大局。”
“是该动身回去了。”明之稳了稳心神,问:“王爷那边是否知晓了此事?”
“属下——”
“陛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青禾的后半句。周泽兰缓缓走进来,瞧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瓷茶盏,道:“陛下何至于发如此大的火?要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恰好遂了亲廉王的意?”
“摄政王现下倒是镇定,竟还开了玩笑。”来此织里县一遭,明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这火都烧到周泽兰身上了,他倒是不着急了,却什么也不跟她说。
“看来摄政王早已知晓此事,倒是我多心了。”
明之气鼓鼓地坐下来,侧头,不愿再多瞧周泽兰一眼。
周泽兰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却又知道自己真惹到人了,便坐在一旁低声哄道:“明之如今倒是连一声皇叔也不愿叫了,是皇叔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说罢,他一副委屈模样,眼皮耷拉,语气也低沉起来,“昨晚一得了消息便想告诉你,但码头那六艘船和仓库的铜与赤铁若不及时搬运,恐怕有人又要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