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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和好如初

明之心头顿时如同被砸入石子的湖面,湖中心轻轻地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撩拨她的心弦。

他哪里是来呈报重要消息的,分明事先做好了准备,带了礼物来向她服软的。

明之将玉佩在手帕中央摆正,重新包好。周泽兰见明之没有收下的意思,语气中浮现焦急,“陛下可是不喜欢?”

明之淡声道:“摄政王有心了。只是,朕一向不喜金玉之物,摄政王下次不必再这般费心思了。倘若摄政王真的闲来无事,不妨多去民间走访,体察民心,总好过在一些不值当的事情上费心。再者,朕与摄政王也没有生分到这般地步吧?”

言外之意是在告诉周泽兰,他们之间无需通过外物来缓和关系。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至纯至真的感情。

“陛下什么时候学会口是心非了?”周泽兰走到书案前,目光始终追随明之,“臣怎么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个了?不知陛下是跟着哪位老师学的?”

明之微怔,捏住手帕的手指暗暗发力,将那细软真丝帕子揉搓出浅浅的折痕。被帕子遮掩的玉佩因为她的动作,又重新露出一小块,温润通透的玉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周泽兰也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唇角不动声色地上扬,说出口的话百般体贴。

“陛下,今日之事是臣愚钝,不知陛下忽然换了喜好,不爱金玉之物,惹得陛下烦心。臣有罪,臣私心想用这些俗物来博取陛下的谅解,私自揣测圣意,当真罪该万死。”

他掀起衣袍下摆,缓缓跪在明之面前,微微仰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宛如漂浮碎金子的湖水,让人甘愿沉溺其中。

“只是,能不能看在臣辅佐陛下多年的份上,给臣几分薄情,不要拂了臣的面子。陛下不让臣进宫,臣便只能出此下策,还望陛下体谅臣的诚心。”他嗓音充满恳请与悲情,膝行至书案前,瞧着明之一字一句道:“臣做不做这个摄政王都没关系,反正臣这一辈子孑然一身,除却陛下之外,这世上再无能让臣日夜牵挂之人。”

周泽兰今日决意要将横在他们之间的误会解开,经过这段时间,他也渐渐摸透了明之的态度。

对待感情上,他愈是犹豫,她便愈是后退。索性,不如由他一步步往前逼近,也好让她退无可退。

无论最终的答案是不是他想要的,他都会留在明之的身边,哪怕做她身边的恶人。

明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有些眩晕。周泽兰跪在书案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周泽兰眼底浮动的水汽。

那片澄澈的湖水下满是她的倒影。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怎么应允。

每回周泽兰只要在她面前摆出极低的姿态,她便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想扶起他,然后告诉他,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倘若他们生在寻常人家,这样好的感情自然最惹人艳羡。可上天偏偏给了她帝王命,那她注定无法像寻常人家那般拥有纯粹的感情。

连那一声声地“皇叔”中,也掺杂着权衡与算计。

在这帝王家寻几分真心,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无奈地闭了闭双眼,叹息道:“皇叔,我何时……罚过你?”

一声“皇叔”让周泽兰松了大半口气,总算不是一口一个“摄政王”的称呼他了。

“皇叔自然知道明之舍不得。”周泽兰笑道。

明之拿周泽兰没办法,负气地用手掌托着半边脸颊,微微侧头,就是不肯给他分去半分目光。

周泽兰笑了笑,歪着身子去瞧明之生气的侧脸,“明之难不成当真要与皇叔生一辈子的气,然后此生不复相见?”

明之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直起身,又羞又气。

最近周泽兰不知是怎的,撩拨人的话张口就来,尤其他的身世被众人皆知后,周泽兰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不仅对她直白地吐露思念,而且行为也愈发僭越,丝毫没有了君臣、叔侄之分。

从前,她不知周泽兰的身世,真心实意地把他当作世上最亲近的人看待。后来,即便知道了他们没有丝毫的亲缘关系,她也愿意敬他一声皇叔。

可周泽兰偏偏得寸进尺,说什么日夜思念着她,这叫她如何应对?又叫她该如何面对他?

“皇叔,”她转身直视周泽兰,一瞧见周泽兰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仰头瞧着她的模样,滚到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继而变成了一声叹息,“地上凉,你起来回话。”

“臣,谨遵圣意。”

周泽兰直起身,理了理跪皱的衣袍,看着明之心事重重的模样,明知故问道:“陛下可是因为臣而烦心?”

明之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看穿,故而转身背对周泽兰,嘴硬道:“皇叔倒也不必把自己想得这般重要,朕身为一国之君,每天要忧心江山社稷、百姓,无暇去顾及某一个具体的人。”

“既然如此,臣便安心了。”周泽兰道:“臣此番前来,一则为陛下呈报消息,二则为陛下献上玉佩,三则……”他顿了顿,“为了陛下原谅微臣。”

明之转身刚要张口,就被周泽兰打断。

“陛下,臣今日来,便是想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臣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与猜忌,坏了臣与陛下的情分。所以,臣今日才这般莽撞行事,不管不顾地表露心意。”

“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虽然臣与陛下没有半点血亲,还当了这么多年的假皇叔。但是,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臣此生,绝无二心。”

“但是臣非圣贤,剥掉这身袍子,臣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有自己的私欲。”他双眸深深地凝望着明之,目光炙热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灼穿。

“臣此生,只为陛下一人。”

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像草地上燃起的巨大篝火,即便明之再怎么想忽视它,也无法忽略掉那熊熊火焰燃烧时灼热的温度。

见明之不为所动,周泽兰继续言辞恳切道:“臣愿在此处对着上天起誓,倘若臣今日对陛下所言有半分假话,臣便不得好死。”

“好了好了,”明之一听见周泽兰拿自己的命发毒誓,立马开口阻拦道:“好端端地发什么誓。我自然是信你的。”

周泽兰满意地勾唇笑了笑,“陛下果然还是同小时候一模一样,嘴硬心软,一点也没变。”

明之幽怨道:“皇叔倒是变了许多,如今愈发孩子气了。之前的事情我早就不生气了,我明白你有你的考量与打算,也知晓如今局势变幻莫测,你也是在仔细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每一步的选择。”

周泽兰微微动容,原来明之明白他所做的一切。

“皇叔……”明之看向周泽兰,外面天光大亮,阳光穿透窗户照在明之的侧脸上,使她的眼神晦暗不明,“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吗?”

周泽兰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瞬间意识到,明之在回避他的感情,甚至试图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不行。他今日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就是为了逼明之直面这件事,如果他妥协了,那恐怕明之会一直逃避他的感情。

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明之,”周泽兰努力挤出一抹不算难看的笑,尽量柔声道:“有些话一说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今日同你讲了许多,也并非是要你立马给出回应。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思,至于最后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我暂时可以不深究。”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言真意切道:“但我希望,你不要无视这份感情。今日之后,没有你的应允之前,我不会再做出僭越之事,会一心一意地辅佐你,成为你手中那把最趁手的刀。”

明之愣愣地看着周泽兰,犹豫不决地吐出一个字:“……好。”

周泽兰顺势拿起书案的玉佩,趁明之尚未回神,三两下地将玉佩系在她的腰间。等明之猛然回神时,那块玉佩已安然挂在腰间,在阳光下泛起莹莹光泽,令她移不开眼睛。

周泽兰瞧了一眼玉佩,满意地笑了笑,在明之开口之前,先行躬身作揖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就不再叨扰陛下了。”

说罢,周泽兰便大步朝殿外走去,生怕慢了一步,玉佩会被明之再次退还。

裕兴宫的大门被缓缓开启,大片大片的阳光如瀑布般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明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大殿中央,眯起眼睛去看周泽兰淹没在光亮里的身影。

两个人背后的影子都被无限拉长,周泽兰的影子恰好落在了明之的眼前。

她想起,儿时偶然间听到宫女们说,将脚踩在心爱之人的影子上,那两个人便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鬼使神差的,明之伸出脚,轻轻地踩在了那道黑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