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亭羽第一次进派出所,心里还是有些发杵。
这里有股怪味,消毒水打底,混着旧纸壳的干,拖把水的潮,以及一丝说不清的汗气。
相反,徐之扬镇定自如地坐在她左手边,相当事不关己。
警局里值班的民警轻咳一声。
“我先简单了解一下,刚刚在巷子里是什么情况?”
陆亭羽回过神来,正色。
“我被那个人老变态跟踪了,他突然拿刀威胁我要钱。”
她扒下红围巾露出被掐红的颈侧,“这是被他掐的。”
民警了然:“那人你认识吗?”
陆亭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余光看了眼身旁的人,确认他依旧在玩手机,才回答道:“算认识吧,我妈妈的前夫,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一年多,断断续续地来要钱,不给钱就打人。”陆亭羽如实回答,“别问为什么不报警,报了没用。”
民警无视最后一句话,继续问:“有和解的意向吗?”
“没可能。”
一旁看手机的徐之扬忽然冷道。
陆亭羽手指蜷起来,有些不解。
民警夹着笔头,在两人之间晃:“你们俩认识吗?是什么关系?”
“认识。”
“不认识。”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民警来了兴趣,笑了下:“在警局不说实话是要出问题的。”
陆亭羽终究还是改口。
“……认识。”
“爱过,”徐之扬淡道,“可她把我踹了。”
感受到陆亭羽那立刻飞来一个难以置信的目光,徐之扬抬起眼。
“实话。”
在笔录上签完字,陆亭羽推开警局的玻璃门,天色已经彻底变黑。
和周捷柔报过了平安,陆亭羽坐在门口的台阶,身体倚靠在石柱上,点了一支烟。
徐之扬握着两个纸杯走来时,陆亭羽正夹着烟往嘴里送。
烟头的红光,在暗处微颤。
很快,吐出的烟氤氲在她的侧脸,乌亮发丝挡住一半脸颊,只露出稍有骨感的鼻梁。
红围巾被她解下来放在手边。
听到左后方的脚步声,陆亭羽把烟头掐灭,抬眼看着徐之扬。
徐之扬像没看到她的举动,把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递过去。
“喝么,没加糖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手里的咖啡并不好喝,只是很暖手。
徐之扬把红围巾放到她腿上,垂眸:“现在有空聊聊了吧,陆小姐。”
他的嗓音沉缓,依旧带着疏离的冷静。陆亭羽知道他想聊什么,刚才在巷子里的问题她还没回答他。
沉默片刻后,陆亭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徐之扬手里,才开口。
“说实话我忘了,我忘了这条围巾是你的,三年前的事过去太久,这条围巾……我以为是我妈的随手拿了。”
她说着把红围巾递到他手边:“现在物归原主吧。”
“你戴着吧,红围巾很适合你。”徐之扬漫不经心地说道,“哪天不想要了当个垃圾丢掉就行。”
陆亭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起。”她突然道歉。
“下午我是骗你的。”她头靠着柱子,垂着眼看他,“我只想逃跑。”
“为什么逃跑?”
“不为什么。”
陆亭羽依旧是张难撬开的嘴,她垂下头,反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这么能打架了?明明以前……连小偷都打不过。”
她说的是他们曾经在里昂的圣让路被小偷一洗而空的事。
徐之扬轻描淡写地勾起嘴角。
“法国小偷那么多,总得学点防身术。那你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刚从便利店买的创可贴,递给陆亭羽。
“你刚才在警局里也听见了,我妈的前夫,家暴,要钱。”
陆亭羽把创可贴拆开,摸了摸脸颊破皮的地方,对着贴了上去。
“要多少?”
“二十万。”
“所以你相亲是需要……”
“是。”陆亭羽很坦然,“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不,是合作对象。”
徐之扬挑了下眉。
“他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是很有钱。”
“第二,要很会打架。”
“全符合。”徐之扬充满把握,“我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陆亭羽却说:“不行。我不能和你结婚。”
徐之扬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平静得可怕。
“合作,说白了,还是要利益交换。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带来什么。”陆亭羽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出卖肉/体,也不愿意生小孩,更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徐之扬握紧暗处的手掌,外表看起来还是如此镇定,他低笑一声。
“不用生小孩,也对你没兴趣。”
“那你要什么?”
“我家老太太,一个月前,查出了肝癌晚期,可能只剩几个月的时间……”徐之扬望着远方的夜空,声音里掺了些疲惫,“我要趁老太太还能下地走路的时候,尽快办完婚礼,这是她想看到的。”
陆亭羽看向他,企图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些许难过。
可依旧是那颗平静无澜的深棕玻璃珠子,在景物朦胧的夜色里,多了层看不穿的疏离感。
“老太太……是我妈的老师?”
陆亭羽艰难地问出口。
徐之扬点头:“也是我唯一的亲人,要是她知道你妈遭遇这种事,也会很乐意帮助你们的。”
周捷柔经常和陆亭羽提起,她生命里有位很重要的恩人,就是这位老师——曾经在她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时候帮助过她,在工作上也帮了不少忙。
陆亭羽垂下眼,低喃道:“要是我妈知道……也会很难过的。”
“你为了保护你妈,我为了让我奶奶安度晚年,我们是一样的。”徐之扬低下头,“只要在老太太面前我们足够幸福,让她安心,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至于好妻子,我相信你的演技,可以做到的。”
陆亭羽看着地面,没有回复,似乎陷入了思考。
换做别人说这些话,她也许拿不准对方的真实情况,可他是徐之扬,曾经在法国收留过她半年的徐之扬。
陆亭羽一点也不怀疑他的善良。
尽管他也很危险。
徐之扬见她思考着没说话,不疾不徐地换了问题。
“陆小姐刚才说有三个条件,还有一个是什么?”
陆亭羽薄唇轻掀,声音清冽。
“各取所需,不要有任何情感纠葛。”
“那我们简直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徐之扬松了口气,眼里突然有了笑意,“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爱上陆小姐第二次。”
“我发誓。”
*
陆亭羽去民政局的路上,收到了陶宁的消息轰炸。
【陶宁宁宁】:陆亭羽!
【陶宁宁宁】:你居然在我调休的时候离职了???
【陶宁宁宁】:我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接着是一串的语音轰炸,陆亭羽点开第一条。
“不是你好歹给我说声吧,回来看到你工位都给我吓懵了,真他/妈说走就走啊。你走了我还待在这破公司干嘛,要走一起走啊。”
“是不是那逼又给你找事了,卧/槽,老子真的要举报他。”
“听说你n+1都没拿,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快跟我说,我现在很懵逼啊。”
陆亭羽没有选择全听完。
引用了一句话,回她。
【两条鱼】:那我现在第一个告诉你
【两条鱼】:我要领证了
【两条鱼】:小猫无助.jpg
陆亭羽回完她,熄屏,看向车窗,半秒不到,手机疯狂震动。
【陶宁宁宁】:卧
【陶宁宁宁】:槽????
出租车稳稳停在民政局前,陆亭羽看到很多成双成对的情侣。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沉默一路的司机突然开口:“恭喜。”
陆亭羽动作一顿,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没多想,点头下车。
比起牵手走进婚姻殿堂的情侣,独身来民政局的陆亭羽更像过客。
不少盛装打扮过的女孩从她身旁路过。她们牵着伴侣的手,时不时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陆亭羽收回视线。
说没有半点羡慕,是假的。
她看着玻璃窗户的倒影。
接近素颜的脸,灰色卫衣搭配随性宽松的遛弯裤。
在别人来说极为重要的一天,陆亭羽就这样潦草地交卷。
还是补个口红吧。
从包里掏出口红,陆亭羽听到有什么东西轻微砸到地上,回头往地上看去,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指进入她的视野,捡起了那张硬卡片。
“身份证。”
一道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落下。
徐之扬单手把卡片翻了个面。
也许是穿了大衣的缘故,他格外俊朗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
陆亭羽从他手里抽回身份证:“别乱看。”
“放好,身份证不能丢。”徐之扬轻轻错过她的肩膀往前走,“走吧。”
“领证去。”
这三个字像是刻意落在她耳边。
陆亭羽心里过了一阵细小酥麻的电流,但很快被她无视,匆匆跟上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先生,小姐,麻烦你们先填一下结婚登记表。”
陆亭羽一看表就头大。
对方姓名,出生日期,文化程度……这都是什么啊。她填完自己的信息,剩下的一概不知。
她刚想摸出手机问答案,才想起来他们连微信都没加。
陆亭羽瞥了一眼工作人员,确定对方没看过来,才单手挡在自己眼前,偷偷把视线挪到徐之扬手底压着的登记表上。
她刚要看清他的名字——
“徐之扬。之所以的之,扬眉吐气的扬。”
“生日是8月3号,汉族,学历是硕士。”
“还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怎么有种学霸对学渣的无奈感?
陆亭羽开始提笔唰唰地写。
徐之扬那边悠悠地飘过来一句。
“你这么不了解你的合作伙伴吗?连名字都不知道。”
陆亭羽边写边回答:“我没看过你的身份证。而且我以前不喊你名字。”
两个人都想起在里昂冬天的出租屋,陆亭羽一声声叫着他“少爷”。
陆亭羽不服气地问:“那你知道我名字怎么写吗?”
徐之扬那边没回复,“啪”一下把纸拍她面前,盖上笔帽,潇洒离去。
关于她的每一个空填得都准确又详细。
直到两个人被领到红底背景前,陆亭羽也没想明白他哪知道的这么多,难道说——
“你调查我?”
徐之扬和她并排站着,目视前方:“这是个好习惯,了解合作对象是最基本的工作。下次麻烦做点功课。”
陆亭羽有些不悦,超小声说:“你也没渠道让我了解啊……”
“来,两位新人看镜头,新郎再往新娘这靠一点。”
徐之扬挪了一小步。
陆亭羽瞥到自己右臂的袖子和他左臂贴在一块,身体怔住,整个右臂僵得像打了石膏一样。
不敢动。
“二位表情太严肃了,我确认一下,咱们是来结婚不是来离婚的哈?”
“嗯。”徐之扬低声说,“笑好看点,结婚证很重要的。”
“新娘的头再靠近一点。”
陆亭羽小声嘀咕。
“结婚,太麻烦了…”
但很快她跟着指令照做,努力扬起嘴角,直到快门落下的瞬间,白光在眼前闪过。
“徐先生,陆小姐,这是你们的结婚证,请收好。”
陆亭羽打都没打开,拉过工作人员小声问:“到时候离婚可以一个人来吗?”
“不可以的小姐,离婚也必须两人一起到场。”
工作人员只觉得陆亭羽在开玩笑,捂着嘴看了一眼那位高挑帅气的新郎。
徐之扬低头翻开结婚证。他冷静地扫了一眼那张红底照片。
背景的枣红显得陆亭羽的皮肤更为雪白,黑白分明的眼睛恰到好处地弯起,好像真的很幸福。
他弯了下嘴角。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