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亭羽抬起头,定住。她本该抬手抹去眼泪,可做不出任何动作。
怎么会是他。
这张脸熟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这双眼睛的目光却让她陌生。
嘴里含的糖似有若无地发苦。
陆亭羽一靠近危险人物,本能地想逃,但对方像不认识她一样递了纸巾过来,礼貌又有风度。
“擦擦吧。”
陆亭羽接过纸,声音很小。
“谢谢。”
“客气。”
徐之扬勾唇笑笑,眼神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低下眼。
陆亭羽被迫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掩去心里的震颤,借擦眼泪多看了眼徐之扬。
灰色大衣,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五官更加凌厉,此刻正眼眸低垂,眼尾落下淡淡的阴影。
看不出情绪。
他变了。
陆亭羽收回多余的眼神,起身。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她刚准备走,徐之扬冷冷叫住她:“陆小姐要不先把咖啡点了?”
陆亭羽还没说话,徐之扬一句话又让她瞬间大脑空白。
“我记得陆小姐好像喜欢全糖热拿铁。”徐之扬微抬着眼眸,眼尾扬起好看的形状,眼睛里像是有个深棕色的吸盘,紧紧盯着陆亭羽,“不是吗?”
这双眼睛从前看着她的时候,从来都饱含感情,暧昧又潮湿,眼底翻裹着危险的占有。而此刻,礼貌带着疏离,特别从容。
陆亭羽愣了一下,回答他:
“无糖,谢谢。”
*
咖啡厅里到处都是阿拉比卡豆的香气。徐之扬突然想到一个词。
普鲁斯特时刻。
“一杯热拿铁,打包,谢谢。”
三年前,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
机场上空悬挂着机械的播报声。
徐之扬带着降噪耳机,习惯用朦胧隔绝外物。
他排队等着咖啡,心情不佳。
这时一个头发微卷的纤瘦女生闯入他的视线。
他悄悄捏紧耳机尾端。
随着一声提示音,周遭繁杂的声响伴着一道清悦女声泄进耳里。
“我现在吃不了一点苦,麻烦你多加糖。”
她的打扮很怪异。
单薄的长袖卫衣,脖间耷拉条毛绒围巾。寒冬腊月里只穿了条百褶裙,脚上又是双皮革长靴。
如果是去巴黎,她会被冷死。
徐之扬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皮肤白,侧脸轮廓清晰,高鼻梁,唇色浅,是那种淡淡的粉色。
是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她也在等咖啡。
也许为了看清广告牌,她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注意身后的高个子。
踩了徐之扬一脚,力道还不轻。
“不好意思啊。”女孩微侧过头,又低头对他的鞋道,“真不好意思。”
其实她的头顶还撞了他的下巴。
徐之扬忍着痛,差点骂人,反应了一下才说:“……没事。”
其实他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她转头带出的发丝香让徐之扬怔了怔,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味道。
有点甜,比咖啡豆好闻。
但是很快现实中咖啡厅的叫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您的咖啡。”
服务员亲切的语气把徐之扬从记忆拉回现实。
座位那头的人离开太久了。
他抬起表,计算时间。距陆亭羽离开座位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再等五分钟。徐之扬默念。
他轻搅咖啡,垂下眼眸。
再不来,就不等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被她丢在原地。
徐之扬轻轻喷出两个字。
“惯犯。”
五分钟到了。
徐之扬理了下衣袖,缓缓起身,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店门的风铃声响起,门被推开。
逃跑惯犯衣摆摇曳地走来,身影清丽,乌发随着她的脚步轻动。
徐之扬的目光却落在她不小心露出来的创可贴上。他没注意到,陆亭羽口袋里多了两支白玫瑰。
陆亭羽走近,他好高。
哪怕今天穿了厚底雪地靴,她的头也只刚好到他肩膀。
徐之扬目光冷淡:“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陆小姐。”
陆亭羽笑着:“怎么会,我去外面上厕所了。”
她递出两支白玫瑰,别开脸,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你拿着吧。”
“这是?”
“刚才路过一个花店,估计在做什么活动吧,老板硬要塞给我。”
徐之扬轻轻拨弄花瓣,拇指抹掉上面的露水,低头嗅了下花蕊。
“谢谢,花和你一样漂亮。”
他没问送花原因。
大概率是不在意。
可她觉得他肯定懂这花的含义。
一支赠给巧逢的缘分。
另一支,不言而喻。
他收下花后回退一步,向陆亭羽示意,“坐吧,咖啡要凉了。”
可陆亭羽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没有挪动意思。
“我就……先撤了。”
徐之扬动作一僵,侧过头,只见陆亭羽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什么意思?”
“我突然有急事要忙,今天先这样吧。咖啡我请了。”
徐之扬低下头:“又是这样。”
陆亭羽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那今天怎么算?”
徐之扬改了口。
“就……算了吧?”陆亭羽视线落在自己的鞋上,刚才出去买花,踩了一脚泥潭,她的音量也不自觉小下去,“反正……”
“我和你不可能结婚的。”
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听见,只瞟见对面这个人的鞋尖动了动,似乎在朝她靠近,下一秒,属于这个人身上雪松味变得尤为明显。
陆亭羽抬起圆润的杏眼。
那张有距离感的白皙脸庞逼近。
她忍住后退的步子。
这个人皮肤好到几乎没有毛孔。
陆亭羽轻眨眼睛,默默捏紧了揣兜里的手。
他看向陆亭羽的额角,伸出两根手指按住,抚过这张创可贴。
“掉了。”
他语气冷静,退回安全距离。
“这次还知道特地回来和我说一声。”
“我……”
“进步了。”
徐之扬拾起桌上的花,指节分明的手指弯曲着,朝她挥了挥白玫瑰。
语气平和到温柔,他弯了下眼。
“快去忙吧,不耽误你工作。”
*
这条路口的绿灯只有30秒。
所有人全神贯注等着灯泡变绿。
很快,行人迈开腿,人头攒动。
陆亭羽却低着头停留在原地。
她捏着包链,说谎的滋味其实一点都不好受。
三年,他变了很多。
眼神、语气、姿态。
陆亭羽尤其不喜欢那双眼睛。
深不可测,看不懂。
似乎唯一不变的只有她的懦弱。
和三年前一样,不敢面对。
道路旁发出绿灯催促的声响。
节奏不断加快,行人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刚好到马路那头。
这声音也打断了陆亭羽的思绪,她抬起头准备往前走时,绿灯小人跳跃着变成红色。
她怏怏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落在马路对面的一个人影上。
脸色一僵,背脊瞬间挺直。
赵炜在马路那头。
远远和她打了个招呼。
陆亭羽瞬间头皮发麻。
转身,不管不顾地朝身后走去。
面前是街区分叉路,她想也没想就钻进人多的那条路,步伐仓促。
今天是工作日,这条街的人流量也不算特别多。
陆亭羽身手敏捷地在行人里穿梭,她一边透过店铺的玻璃反光确认身后情况,一边不断加快步子。
快点……死腿走快点!
糖炒栗子铺前啃栗子的小孩看到有个身影从眼前晃过,还没看清,一抹秀发消失在旁边的小巷。
从这条隐蔽的小路走,可以直通周捷柔学校的保安亭,只要她走快点就可以摇到救兵。
这巷子有些年头了。
墙面充斥陈旧的裂痕,墙上的沥青像人挥洒出的笔墨。
陆亭羽抹了下鼻尖。尿骚味混着墙体发霉的怪味,实在令人不适。
临近拐角处,一道黑影朝她袭来,粗壮的手臂卡住她的下巴颏。
陆亭羽被逼得连连后退。
后脑勺往墙上一磕,墙皮被她撞得掉落下来。她想挣脱,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三天时间到了,你的钱呢?”
赵炜拿出一把手工刀,侮辱性极强地拍了拍陆亭羽的脸。
陆亭羽偏脸躲开,眼神恶狠狠瞪着他:“放开……”
“放开你然后又阴我一脸辣椒水啊?没可能。”
他把刀片推出来。
类似锯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锋利的刀刃就在她右脸颊旁。
“给钱!”
陆亭羽呼吸不畅,脸颊憋得有些涨红,她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没……钱……”
“没钱去要,去讨,长这么漂亮是干嘛的,去躺着赚钱啊。”
脑子里回忆着散打教练平时教的招式,陆亭羽捏着拳头准备朝他腹部出击,却被赵炜轻松躲过。
“又搞偷袭?”
喉咙上的力量加重。
强烈的濒死感让陆亭羽失去挣扎的力气,脸色发青。
刀片紧紧贴着陆亭羽脸上的皮肤,再深点,立马会破开一个口子。
“今天要是不把钱给我,你这张脸就别想要了。”赵炜说,“你也不想毁容吧。”
陆亭羽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唇珠陷进下嘴唇里。
意料中的疼痛感没有出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了赵炜的手腕,刀片被硬生生扭转方向。
他的脚腕被人狠狠管了一脚,赵炜整个人被抡了一圈,然后被这股力量用力按在地上,手里紧攥的刀片被远远摔飞。
动作如流水般丝滑,眨眼间赵炜就趴在地上惨叫。
徐之扬用脚踩着这人碰到陆亭羽的手腕,膝盖顶着他的腹部,手掌钳着他的头骨往水泥地上按。
他按得那样重,手臂青筋暴起。
路灯的昏黄光线洒在徐之扬的肩膀上,发丝也暴露在灯光的空气中,唯独脸没有一丝光影。
赵炜挣扎了几下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种咽气了的感觉。
陆亭羽捂着喉咙走过来,声音嘶哑:“你……你怎么来了?”
徐之扬没有回答她,抬起眸,盯着陆亭羽的右脸。接着他目光上移,看了下那个创可贴,心里有了定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处的裤子褶皱:“警察马上到,先把这垃圾关进去再说。”
陆亭羽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只是把目光放在他线条锋利的下颌线上。
“那个,谢……谢谢……”
徐之扬靠近她,俯下身,脸上终于有了光影,照得鼻梁尤其高。
陆亭羽感觉喉咙又发痛了。
“你流血了。”
徐之扬盯着她右脸看。
陆亭羽慌乱地往脸呼噜了一把。
徐之扬似乎有些无奈,伸出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这里。”
接着她脖子一暖。
徐之扬把她不小心落在咖啡厅的红围巾绕住她的脖颈。
“这么久不见。”
“怎么还留着我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