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传到醒君阁时,夜色未退,天还未亮,昏黄的灯火映着青石街道,生出道道白凛寒光。
醒君阁中,祝晴语已经早早地起身在乐房中清点起了格式的乐器。她正欲调试琵琶音弦,乐房的门扉便被扣响了,是常送接李长易来阁中的车夫柳二伯,他身影修长,立于门扉处,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二伯,可是姑娘有事交代?”祝晴语放下手中的琵琶,忙往外走。
“语丫头,确实是姑娘的信,你仔细瞧瞧吧。”柳二伯将那未开封的信交到晴语手中。
这也算是阁中的规矩,但凡是李长易来阁中的信,未经同意旁人是不能随意动的,便只能由她亲自开封。
祝晴语接过信,打开来看,初时见笑,直到目光落到“事关紧要”四字。她收敛笑容,便合上了信,将其收入封中,拉过柳二伯的手,遥遥写下几个字。
柳二伯眼睛一亮,抬头直盯着她,二人会心一笑,点头而过。
约莫午时,李长易一行人便到了郊外行宫,她们被安排住在兰居,领了些茶水点心,便妥当地歇下了。
“嗯,这绿豆凉糕可以,到底是皇后宫中的点心,都尝尝呗。”李长易拿起一块儿点心,抿了一小口。
“我尝尝。”归云也随手拿起一块儿绿豆凉糕尝了尝。
“小姐的口味还真的是让人难以言表啊!这哪里好吃了,一点儿甜味都没有。”归云的表情尽是不解与疑惑,还没吃下半块儿就放了回去。
“小姐口味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不错,你还真信呀!”彩云扑哧笑出了声,带着笑语打趣着她。
“小姐为什么不喜欢吃甜的呀?”归云拖着下巴问着李长易。
“不是不喜,只是不想罢了。”李长易放下点心,给自己斟了盏茶。
“那也太让人费解了吧。”归云咂了咂嘴,又摇了摇头,表示对于竟然有人不爱吃甜食的惋惜。
李长易无语,只喝着她的茶,她并不觉得不爱甜食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晴语应该收到信了,且有一场戏要演呢。”李长易摩挲着杯沿,目光明亮,但却又呆看向靠近窗台处,紫檀木桌上的一株兰花。
窗外晚霞已置,夕阳如流金倾泻而下,洒满了峦峰溪流,泛着金粉的光晕映着窗,在檀案的白兰花上层层叠叠地打着光旋,最后落幕在了一道狭长的影。
三月凉夜,繁星点点,如脉脉春水凝来的冰晶,莹莹闪闪地缀于暗河长空。
夜不尽半分言语,星只是年久地悬于这沉溺的长夜。
李长易睡不下,便单披一件斗篷,提着一盏风灯,独自往行宫外不远处的一处竹林走去。
天起了凉风,将风灯吹得忽明忽暗,只有一点光亮,能勉强地照明她脚下的路。
走着走着便见竹林深处立着一人,他脚前也放着一盏灯,周围是几处坟茔,远见此景属实让人不寒而栗,但李长易并不害怕,反倒往前走。
还未见那人面容,只听见有水击晃荡的声音,如酒水在壶中打转之声,还有一声悲戚的长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她看不清那人,便略向上提了提灯,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只见那人立于坟茔之间,手提酒壶,饶有醉意,挺拔修长的身姿,身影如竹影般齐长,面容极其俊朗但却面带悲色,眼含迷茫的水雾。
“李长易?”那人有些惊异地问着。
“是我。这么晚了,殿下为何一人在此饮酒?”李长易双手提灯。
“没什么,睡不着,来看看几位故人。你呢?这么晚了还出来,也睡不着?”萧怀瑾转过身,提起灯来问。
“是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出来随便走走,这不就遇上殿下了。”李长易所言饶有意味。
“是吗?那李小姐还真是用情至深呢。”
两人相视一笑,都笑出了声。李长易揽过萧怀瑾手中的酒壶,饮了一口。
“殿下是自以为清明,自以为有退路吗?”李长易一问。
“不错,你果然是明白的。我就说,老师之女不像是会耽于情爱的人。”萧怀瑾一愣,笑着答道。
“可我没有退路,李家没有退路。”李长易脸色有些沉重。
“为什么?为何如此说?”萧怀瑾不解。
“那自是因为我……看上殿下了。”李长易抬头而笑,没了沉重,尽是戏谑。
“哦?那倒是我看错你了。”
“殿下,李家需要这场联姻,我需要这场联姻,拒绝李家,殿下平安无事,接受李家,殿下会如虎添翼。我不相信殿下会想一辈子屈于人臣,如砧板之鱼,任人宰割。不若你我二人联手,各取所需,不知殿下意下如何?”李长易将酒壶又递回到了他的手前。
“我……”萧怀瑾一时语塞。
正欲开口,一支羽箭穿林而入。
“小心。”萧怀瑾一把揽过李长易,将她拉到自己的身侧,避开那支羽箭。
“来了。”李长易心头一动。
只见数道黑影踩着竹月入林,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和箭矢的寒光。
“快跑,先出林子。”他拉上李长易的手,语言与脚步齐发,二人跑得飞快,出了竹林深处。
待出了竹林,月光凛冽,光影绰绰,那些蒙面的黑衣人也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一会儿你先跑。”萧怀瑾握紧腰间的佩剑,随时就要拔出。
“那你小心。”李长易并未犹豫,拔腿就跑。
她并不是怕,也不是怕托萧怀瑾的后腿,她只是清楚得很,那些人不会真的伤他,这出英雄救美的好戏自是要唱得真些,留下来反而惹人怀疑。
正如李长易所料,萧怀瑾很快便跟了来,那些人也没有跟上来。
“可是都料理了?可有受伤?”李长易拉着他问。
“没有,只是人太多,有些难缠,但似乎未有伤我之意。”萧怀瑾顿了顿,好像觉察出了什么。
“呵,他们若真想伤你,哪会只有难缠那么简单。不过今日这生死过命的交情必须要结下。”李长易心中想过,未有应声。
剑映霜雪之光,寒意凛然,剑锋对准了李长易的心口。
“是不是你?李小姐果真是聪明极了,可也别将旁人都当成傻子。”萧怀瑾将剑锋直指向李长易。
“殿下此言何意啊?”李长易面不改色。
“你前脚入林,后脚这些人便跟了上来,可真是巧得很呢。射出箭矢,又不取人性命,也不跟上前来,李小姐,好手笔呀。”萧怀瑾面色冷峻。
“唉呀,被发现了呢。
哼,殿下还真是…异想天开。”
李长易话音刚落,四方便有致命箭矢射来,二人面面相觑,反应迅速,萧怀瑾用剑挡下射向李长易的箭矢,李长易则是一脚踹开他,使他避开了几支正从他后方射来的箭。
“李长易…你!”萧怀瑾面露怒色,见李长易嘴角挂笑,心中更加恼怒了。
“哦,傻~子。”李长易挑衅一笑,还不忘挖苦萧怀瑾。
“行了,别趴那儿了,往前跑!”她一把拉起萧怀瑾,二人往前跑去,箭矢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