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力站的物资只够撑几天。六罐肉罐头，一包压缩饼干，半盒火柴，一捆蜡烛。殷尘每天只拆一罐，分两顿，凌溯吃大半她吃小半。凌溯发现过两次，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份拨了一半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低头开始吃剩下的，不看她。
热力站不大，第一天她们就全部翻完了。除了锅炉房和那间有人坐着的房间，剩下的屋子里殷尘翻出了一些能用的东西——几件厚外套挂在衣柜里，虽然旧但还完整；一条毛毯，边缘磨破了但够厚；一双手套，皮面的，内衬还在。她把外套和毯子拿到锅炉房晾了晾灰，手套递给凌溯。凌溯接过来试了一下，大小刚好，手指能活动，她点了点头收下了。
第二天殷尘尝试探索了热力站周边。雪太厚，她走了大约两公里，视野里全是平整的白，偶尔有半截电线杆从雪里伸出来，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枯骨。没有建筑，没有路标，没有裂缝的低鸣。她走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有找到，转身回了热力站。
第三天傍晚殷尘在储物间翻出了地图。地图很大，叠成四折，纸张边缘被翻过很多次。她把它展开铺在锅炉房的地面上，凌溯凑过来蹲在旁边看。地图上用三种颜色的笔圈出了范围——红色笔画了大片区域，绿色覆盖了几个分散的小块，白色是剩下的、没有被圈到的地方。殷尘指了指红色。"这个颜色，他可能画了危险。"她又指了指绿色。"这个颜色，大概是……不能去的。"白色区域不多了，分散在地图各处，离她们最近的一个标记着镇名，在西北方向大约一天路程。
"最近的。"殷尘说。
"明天走。"
第四天早上她们出发了。殷尘把所有能带的都塞进背包——剩下的罐头，大半包火柴，蜡烛，地图。她把那本笔记本和报纸留在了锅炉房的桌子上，和那张五人合影放在一起。合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便利贴还贴在墙上，五颜六色的，像一面开在冬天的花。
走出热力站的时候黑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铅灰色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殷尘走在前面带路，凌溯跟在后面，腰间别着一把从热力站储物间找到的消防斧，不算称手但总比空手强。她的旧斧子在穿过裂缝的时候丢了，进了混沌就被撕碎了。
她们走了大半天。路比想象中好走，冻土结实，黑雪只到脚踝。沿途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电线杆和废弃的车壳，但建筑密度很低。到了傍晚的时候那座镇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低矮的房屋沿着一道缓坡铺开，大部分屋顶还完整，只有少数几栋塌了半边，像是被爆炸的余波推倒的。殷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战争波及小，"她说，"炮弹余波。"
凌溯站在她旁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镇子比她们预想的更空。街道上几乎没有战斗痕迹，窗户碎了但墙是完整的，有些门虚掩着，有些锁着。殷尘推开了沿街的第一家——过去的杂货铺，货架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看不清包装的东西。她翻了翻柜台后面的架子，空的。第二家也差不多。第三家是一栋民宅，屋里被翻过了，所有能烧的、能吃的都被拿走了，只剩搬不动的家具和露出钢筋的墙壁。凌溯在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刀，刃口卷了，但磨一磨还能用。
天黑之前她们搜了七间屋子。物资少得让人不想数——两包过期饼干，一袋发霉的面粉，三根蜡烛。燃料更是几乎为零，能劈的木板早被人劈干净了。
晚上她们在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小楼里过夜。殷尘把找到的蜡烛点燃了一根放在面前，火焰很小但能照亮半间屋子。凌溯靠墙坐着，把新找到的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磨刀石细细磨着。殷尘坐在对面翻地图，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三种颜色的标注范围——红色区域比印象中更大，白色区域更小。她的手指沿着白色区域的边缘描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把屋檐上的黑雪吹得簌簌往下落。
然后殷尘的手停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窗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脚步声很重，四足，落在雪里不像人——踩下去的节奏不对，太沉，太慢，像在嗅什么东西。殷尘在听到第二下的时候就吹灭了蜡烛。
黑暗落下来的同时，凌溯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两个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动。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墙根下面顿了一下，然后是粗重的呼吸声——不像任何她在这个世界听过的东西。凌溯的左手摸到了腰后那把还没磨好的刀，抽出来，横着递出去。黑暗中她碰了一下殷尘的手臂，把刀柄塞进了她手里。殷尘接过来了，没有出声。
窗框被撞开。木头的断裂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脆。殷尘在碎片飞溅的瞬间侧身滚了一下，从地面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巨大，四肢着地，肩高几乎到她的胸口。头部的形状在她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就乱了，像狼但嘴太宽，像马但脖子太短，像虎但身上没有条纹，只有裸露的灰色皮肉和几处溃烂的疮口。它在黑暗里转了一个头，两只眼睛的位置高低不一，像被人捏歪了安上去的。
它朝殷尘扑过来。
殷尘没有躲。她迎着那东西冲上去，刀横在身前，但她的力气不如野兽——那东西的前爪拍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她还没爬起来那东西就已经压上来了，嘴咬住她的大腿，撕了一下。殷尘感觉到那块肉离开身体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疼，只有一种被拽住的牵拉感，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用刀捅了一下那东西的脖子，刃口太钝，只划破了皮，没扎进去。
凌溯在侧面动了。她绕到那东西的后方，举起消防斧——那东西的尾椎上方，拱起了一团东西。凌溯在举斧的半秒里看见那个东西动了。另一只头。从骶骨中间长出来的，更小，但嘴张开了，露出两排交错的牙。她没有来得及停下。
那只头咬断了她的脖子。凌溯倒下的时候看见殷尘还在地上被那只东西按住，腿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涌碎肉——碎肉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回爬，但那只东西在嚼，新肉还没聚齐又被啃掉了。她闭上眼。
空间波动了一下。殷尘感觉到了，然后凌溯的声音从黑暗里炸开来。
"它后面还有一个头——"
殷尘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她从那只东西的前爪下方滑出来的时候看见凌溯举着斧头站在三步外，呼吸急促，斧刃已经砸下去了——落在那个从肩胛骨中间长出来的小头上，刃口嵌进颅骨。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歪向一侧，不再动了。但大头没有倒。那只东西的身体剧烈地侧翻了一下之后又稳住了，四只爪子重新扒住地面，溃烂的皮肤在肋骨下方收缩又撑开。低位的眼睛转了半圈，歪斜的瞳孔重新锁定了殷尘。
它甩了一下头，把凌溯卡在骨头缝里的斧头震松了。凌溯后退半步，斧柄从她手里滑脱——那东西的前爪一挥，斧头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掉进黑暗里。
殷尘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腿还没拼完，碎肉还在从地板上往回爬，但那只东西已经朝她转过来了。大头张开嘴，比殷尘的头还宽，喉咙深处露出暗红色的软肉和几截断掉的骨头。殷尘没有退。她迎着那东西压过去，手里握着那柄刃口卷了的旧柴刀，捅进大头侧面的脖颈里。刀太钝了，只进去了两寸就卡住了，那东西吃痛一甩头，把殷尘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墙上。
凌溯在它甩头的间隙冲过去捡斧头。地面太黑，她跪在地上摸了两秒才碰到斧柄，再抬头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转向她了——大头压下来，嘴张开，喉咙里的腥臭味扑了她一脸。凌溯没有躲。她握紧斧柄往上一送，斧刃抵住那东西的下颚，但力量悬殊，那东西的头还在往下压，斧柄在她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滑，刃口快要被顶翻。
殷尘从墙上滑下来。她听见凌溯的骨骼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她踉跄了两步冲过去，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斧柄上。两个人的力气合在一起，斧刃终于从那东西下颚刺了进去，往上推，推穿了上颚，顶进颅腔。那东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凌溯和殷尘压着斧柄不肯松手。大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塌了。四肢还在蹬，但动作越来越乱，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了。
殷尘和凌溯压在斧柄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喘气。那东西的体重从斧刃上卸下来，整个头部歪到一侧，瘫在地上。凌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擦破了皮，掌心被斧柄磨出一道血痕，握不住了。殷尘比她还差。腿上还有半个拳头大的缺口在慢慢收拢，碎肉正从地板上一粒一粒往回渗，但速度明显慢了——身体的愈合优先分给了更严重的伤。她侧过头，右耳下方的脖子被撕去了一块，正在重新长，慢得像一层一层往上叠的细网。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地面上散落的黑雪碎屑。凌溯松开了斧柄，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殷尘也坐下来了，坐在地板上那只东西的尸体旁边，歪着头等脖子上的肉长完。
凌溯侧过头看她。"你的脸。"
"在长。"
凌溯看着她耳下那块正在闭合的伤口，边缘泛着淡粉色的新肉，像一层薄蜡被反复涂抹。她看了很久，然后靠回墙上，闭了闭眼。
"再遇到这种东西，"她说，"先跑。你打不过。"
殷尘的脖子长好了。她活动了一下下巴，骨头归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你跑不赢它。"她说。
凌溯没有反驳。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具巨物的轮廓，又看了一眼墙上被斧头砸出来的凹痕。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黑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走吧，"她说，"换地方。东西可能不止一只。"
殷尘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两个人从那栋破楼的后窗翻出去，走进黑雪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