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她们又去看了那具尸体。晨光从破窗漏进来，殷尘蹲在它旁边仔细看了一遍——大头，小头，灰溃的皮肤，四肢比例不匀。她在脑子里把它的骨架形状和昨夜咬合力估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红圈里大概都是这种东西。
地图铺在地上，殷尘的手指沿着红色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停在距离她们最近的那个红圈边界上。她算了算天数。"三天。"
凌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你猜它们从红圈里出来的。"
"嗯。"
"去看看。"
她们重新打包了物资。翻到的厚外套和毯子都带上，地图折好塞进殷尘的内袋，凌溯把那柄消防斧别回腰后。出发的时候黑雪又停了，天还是铅灰色，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一些。殷尘走在前面带路，凌溯跟在三步后，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坍塌得很慢。沿途裂缝很少，殷尘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又重新迈步。真正少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人。她们走了整整两天，只遇到过一次活物。那只怪物从一座倒塌的加油站后面钻出来，比第一只小，没有第二个头，殷尘用刀解决了，凌溯在旁边戒备，没有动手。处理完之后两个人继续走，一路上没有别的东西，连被翻过的遗弃车辆都越来越少。
第三天中午，她们听到了动静。声音从前方一片废弃的建筑群方向传过来——先是低沉的嘶吼，然后是钝器击中□□的闷响，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尖锐哀嚎，断了。殷尘和凌溯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但脚步同时加快了。走到拐角的时候殷尘先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孩。身形偏小，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防寒服，袖口卷了三圈，露出的右手握着一根铁管，铁管末端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小型变异兽的尸体，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她正弯腰准备拖走那只猎物，忽然警觉地转过头来。殷尘和她隔着大约二十米，中间堆着半截塌掉的矮墙。女孩的左手垂在身侧——从肩膀往下，整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手肘没有弯，手腕也没有，像一截被扭了半圈的树枝。她握铁管的右手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瞳孔在看见两个人的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铁管横在身前。
三个人都没有动。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黑雪碎屑从地面卷起来又落下。凌溯的手已经按在腰后斧柄上了，殷尘没有动，但她的站姿偏向了凌溯的前方半步，把对方直视凌溯的视线挡掉了一部分。女孩的目光在殷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凌溯身上，又回到殷尘身上。她没有说话，侧身弯腰，用那只畸形的左臂勾住猎物的尸体，铁管还握在右手，开始往后退。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殷尘看了一眼凌溯，凌溯几乎没有犹豫——她跟了上去。
殷尘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十米，不再靠近。
女孩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栋塌了一半的建筑，绕过一堆被雪埋了大半的车辆残骸，最终在一排低矮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前停下了。她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比第一次更警觉，但她没有驱赶。她走到那排建筑前面，在一处看似封闭的铁板门前停住，用铁管在铁板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停顿，又一短。
铁板后面传来金属摩擦声。门从内侧被拉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女孩用左臂把猎物的尸体先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进门缝。铁门在她们面前合拢了。
凌溯和殷尘站在门外，没等多久。周围忽然多出了几个人影——从两侧的废墟后面，从屋顶的遮挡物下方，从更远处的掩体里，一个一个站了出来。所有人的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形。一个男人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大截，走路的时候身子是歪的。一个女人脖颈上长着第二只无法闭合的眼睛。还有一个更年轻的，脊背像被什么掰弯了，整个上半身弓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们围成半圆，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站位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殷尘把柴刀放在了地上。凌溯看了她一眼，两秒，然后弯腰把腰后的消防斧也搁在了地面上。两个人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围住她们的人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那个跛腿的男人朝旁边偏了一下头——是让她们往里走的意思。
殷尘往前走了一步。凌溯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进那道铁门的时候，身后的铁板重新合拢了。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壁的材质和地面不同——更旧，更厚，是混凝土浇铸的弧度。殷尘踩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材质变了，她的手指摸了摸墙壁内侧——防空洞。被改过了，加装了照明，换了门，但底子是那个时代的。
楼梯很长，拐了两道弯。尽头的空间逐渐扩展开来，是一个被挖空的地下区域，高度大约三四米，横竖拉了几根电线，挂着几盏低压灯泡。昏黄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殷尘看见那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左臂还勾着猎物的尸体，铁管换到了左手（那只畸形的、只能勾东西的手上），右手空着。她看着殷尘和凌溯被带进来，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那种东西——见过生人太少、不知道该不该信的谨慎。
殷尘放下举着的手。她看了一眼凌溯，凌溯也放下了。两个人在那排昏黄的灯光下站着，周围是十几个身体各异的畸形人，都在看她们。
殷尘开口了。她用的还是丧尸世界的语言——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用，但她只有这个。
"我们没有恶意。"她说，"借住，可以吗？"
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撞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没有人回答。但那个女孩把手里的铁管放下了。
她们被安排在防空洞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角落不大，地面铺着一层旧毯子，旁边堆着几麻袋东西，鼓鼓囊囊的。两个被安排看守她们的人在不远处坐下来。他们没有绑她们，也没有搜身，只是坐着，眼睛大部分时间落在她们身上，偶尔互相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殷尘靠着墙坐下来。防空洞比她想象中大，主空间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现在住了二三十个。她数了一遍：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最小的那个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布，看不出男女，很小一团，偶尔动一下。所有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畸变——有人手指多了一根，有人脊柱歪得需要扶着墙走，有人半边脸是平的，像被什么从侧面按进去过。但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完好的。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她坐在离灯最近的位置，背靠一根混凝土柱子，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完全变形了——左腿朝外翻，右腿短了一大截，站不起来，靠一副自制的拐杖活动。她的畸变是所有人里最严重的，不止腿，左侧的肋骨也凸出来一块，隔着衣服能看出形状不对。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殷尘熟悉的东西——她在混沌之地的队伍里见过这种目光，人们看向沈知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服从，是信。
那个带她们回来的女孩在角落里处理猎物。她把变异兽的皮剥下来，内脏剔出来，肉切成块扔进一只铁皮锅里。水是提前储备好的，架在火上慢慢烧开，肉块在热水里翻滚，油脂浮上来一层。有人往锅里加了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草，殷尘闻到了气味，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看着那一锅正在煮的东西，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人畸形的身体，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她碰了碰凌溯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吃这个。"
凌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口锅，又看了一眼周围人的身体。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沉默了几秒。
"吃了很久了。"
殷尘想了想。如果这就是全部食物来源，她们没有别的选择。她看着那个女孩用长勺搅动锅里的汤，铁皮锅沿冒出的白汽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开来，被混凝土墙壁吞进去。整个防空洞里弥漫着一股煮肉的味道，不算香，带一点腥，但在寒冷和饥饿里待久的人闻到的就是食物。周围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口锅上了，眼神安静地亮着。
凌溯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低得几乎只有殷尘听得见。"那个婴儿。"
殷尘看向那个被抱着的孩子。很小，看不出畸变，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脸，睡着的样子和在任何一个普通世界里看到的婴儿没有区别。周围有人伸过去碰了一下它的脸，动作很轻。那个抱着它的女人低下头用额头贴了一下它的小手。
殷尘收回目光。她靠着墙坐得更稳了一些。那两个看守的人还坐在不远处，没有再靠近，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