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防空洞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那锅肉汤分完了。所有人都捧着碗,等着分汤,分汤的人走到殷尘和凌溯面前的时候,领头的女人用拐杖点了点地面,朝他摇了摇头。旁边一个男人用蹩脚的手势比划了一下——不是不给,是不能给。殷尘看着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汤从她面前端过去,那些畸变的手、歪斜的肩膀、多出的指节,端碗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她明白的。
第二天中午,殷尘和凌溯吃的是自己包里剩下的那半包压缩饼干。蹲在角落里掰成小块慢慢嚼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在看她们。眼神不是贪婪,是另外一种东西——他们看着她们吞咽的动作,看着她们完整的身体,看着那些食物,眼神安静得近乎虔诚。没有人靠近,没有人伸手。殷尘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旁边一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小孩。小孩没有接,跑回大人身后,女人朝殷尘摇了摇头,把小孩拢到怀里。殷尘把饼干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
那天晚上殷尘靠着墙坐了很久。防空洞里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人修补衣服,有人把变异兽的皮晾在绳子上,有人低声交谈。那个婴儿在哭,抱着它的女人站起来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殷尘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凌溯靠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第三天早上,殷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凌溯看着她。"你不想多待。"
殷尘点了点头。"想。"她看了一圈防空洞里的人,目光在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身上停了一下,"但得走了。我们留在这里,没有食物。"
她停了一下。"你在这里活不下来。这里的东西你吃了会变畸形,不吃会饿死。我不能让你变成那样。"
凌溯看着她。
"你被困在时间里反复被折磨已经够久了,"殷尘说,声音很平,"我不希望我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凌溯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上的灰,过了一会儿才说:"走吧。"
她们走到领头女人面前的时候,女人正靠在柱子上歇着,拐杖搁在手边。殷尘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凌溯,然后做了一个往外走的手势。女人看着她,没有挽留。她偏了一下头,旁边那个跛腿男人站起来走进一个侧间,过了一会儿把殷尘的柴刀和凌溯的消防斧拿了出来。他放在地上,退回去。殷尘捡起柴刀别在腰后,凌溯把斧头挂回腰侧。殷尘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告别。殷尘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凌溯跟在后面。
铁门从外面拉开的时候,白光照进防空洞的入口,冷风灌进来。殷尘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侧身挤出去,凌溯跟着她挤出去。铁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了,一声闷响。
她们按照地图重新规划了路线。红区太大,绕不过去,唯一的办法是穿过一片标记为白色的狭长地带,从红区边缘切过去,到达地图更远处的另一个白区。殷尘把地图叠好,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裂缝在这个世界存在,但数量极少——她偶尔能感觉到那种极轻的空间震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针掉在厚棉花上,轻得几乎抓不住。她们要找的是一道能用的裂缝,通道型的,能通向下一个世界的那种。白区只是方向,裂缝才是目的。
殷尘走在前面。路不好走,雪地混着碎石和冻僵的泥,偶尔有变异兽从远处经过,她会停住等它走远再继续。凌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上交替响起,像两条平行的线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们耗时将近一个月才穿过那片红区的边缘地带。地图上标注的那条白色狭长地带比看起来远得多,沿途全是毁灭的痕迹——枯树扭曲着朝一个方向倒伏,地面偶尔能踩到硬邦邦的骨头碎片,半埋在黑雪里,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她们大多数时候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河床两侧的坡度提供了有限的遮蔽,但也让视野变得狭窄,凌溯被从侧翼扑出来的变异兽咬断过两次脖子,一次被拖进一处塌陷的地洞里,殷尘把她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碎了半边,空间波动了一下,她又出现在殷尘身后三步的位置,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不知道终点的长跑。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包里的压缩饼干在第四天就吃完了,之后殷尘试着从冻土里翻找可食用的根茎,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带着辐射的痕迹,她啃了一口就吐出来,她不会死,但吃进去的东西身体会自动排出去。凌溯没有那种能力,殷尘不允许她碰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她们试过猎杀小型变异兽——殷尘处理掉一只像兔子的东西,把肉割下来架在火上烤了很久,但凌溯吃完之后当晚就开始发烧呕吐,殷尘守在她旁边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第二天凌溯醒来的时候嘴唇干裂,第一句话是:"别找了。我能饿。"
殷尘没有听她的。她每天出去找能吃的东西,把找到的所有看起来无害的植物根茎和雪水煮成一锅,自己先尝,确认身体没有排异反应之后端给凌溯。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凌溯饿死过五次,冻死过三次。她最怕的其实是每次醒来的时候看到殷尘蹲在她旁边等她睁眼,脸上的表情像在数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有一次殷尘翻遍了方圆两公里没有找到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凌溯已经冻僵了。
裂缝也出现过。一次是在第十四天,河床尽头的一段岩壁上,一道细长的蓝色裂口,窄得殷尘的手掌都塞不进去,里面的混沌气流在翻涌,边缘在缓慢扩展。殷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一下宽度,然后收回来。"太小了。人会碎掉。"
凌溯没有问"你试过吗"。她看着她蹲在裂缝前面伸手探那个开口的样子,像一个人在摸一道门缝的宽度,摸完之后站起来就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凌溯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殷尘穿过的裂缝比她俩一起走过的路还多。她不敢去想殷尘在那些她不知道的裂缝里被撕开过多少次。她只是跟上去,保持三步的距离,没有再提那道裂缝。
第二次裂缝出现在第二十三天夜里。殷尘先醒的,她感觉到明显的震颤,整个人坐起来的时候那道裂缝正在她们头顶大约三米高的位置无声地张开。比第一次宽一些,但边缘不稳定,混沌的气流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殷尘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凌溯也醒了,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发蓝的细纹,比第一次长,但开口的形状是扭曲的,像一道被揉皱的疤。"这个也过不去。"殷尘说,她听了一会儿裂缝边缘的气流声,转身走回去继续躺下,"气流太乱,进去会被绞碎。"
凌溯没有问她是怎么听出来的。她在黑暗中躺回毯子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殷尘的轮廓。殷尘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下来,像刚才那道裂缝只是一个路牌,看一眼就知道方向不对,然后继续睡。凌溯看着她的侧脸在黑暗里的模糊轮廓,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她躺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遇到裂缝。她们在最后一段路遭遇了两次变异兽群的围堵,殷尘带着凌溯躲进一处狭窄的岩缝里缩了整整一天一夜,等那群东西走远。岩缝里蹲不下两个人,凌溯坐在里面,殷尘堵在洞口,背对着外面,挡住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凌溯缩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看着殷尘的后背——宽幅的外套边缘被变异兽的爪子划破了几道口子,布料下面是愈合到一半的痕迹,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些痕迹,想到殷尘身上的伤永远留不下来,但她自己记得。每一道都记得。凌溯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让她看见。
第三十天,她们终于走出了红区边界。雪变薄了,地面的颜色从暗灰转成一种更干净的浅白,像终于走出了那片被污染的地带。殷尘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红区的轮廓在远方的天际线上缩成一道暗沉的粗线。她转回来的时候凌溯正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整个人瘦了一圈。殷尘看了她一眼,从背包里掏出地图,找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凌溯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累,也没有说"你背过我的尸体多少次",她只是跟在殷尘后面,一步一步踩进更干净的雪里,朝地图上另一片白区的方向走过去。殷尘走在前面,风从正面吹过来,她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了一部分,让凌溯从她背后过去的时候少吹一口冷风。凌溯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谢谢。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