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区边缘过后，她们进入了一座被掩埋大半的城市。建筑倒塌得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彻底，楼层叠压在一起，钢筋从混凝土块里伸出来，像一堆被揉皱又摊开的骨架。但面积很大，废墟连绵到视野尽头，有些地方还能看出街道的走向。殷尘沿着一条被碎砖和冻土填了一半的路往深处走，偶尔蹲下来翻动一些看起来像屋顶的斜坡面，在下面挖出一些东西——几罐密封的罐头，包装凹了但没有漏；一袋真空包装的米，外层磨损但内层完好；半瓶没冻裂的食用油。她把找到的东西全部码在凌溯面前。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栋只塌了一半的楼里过夜。殷尘把罐头撬开，架在火上加热，推到凌溯面前，然后自己坐到对面开始翻地图。凌溯看着面前热好的食物，又看了看殷尘低着的头。"你吃了吗？"
"吃了。"殷尘说，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凌溯看了她一会儿，把罐头往她那边推了推。殷尘抬头看了一眼，又推回来。"我吃过了。你吃。"
"你什么时候吃的。"
"今天早上。"殷尘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
凌溯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问。她把罐头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又喝了一口。殷尘在对面坐着，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凌溯，只是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她把地图叠好收起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凌溯在对面慢慢喝着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火苗在铁皮罐头底部舔过的细碎声响。
第二天早上殷尘走在前面，她走的方向不是地图上任何一条标注的路线，而是靠感觉。她能感觉到空间里那种极轻的震颤，像一根绷在很远处被拨了一下的弦，余震沿着地面和空气传过来，落在她身侧。她在某个路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左边一条被雪半埋的巷子。凌溯跟在后面，不问。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殷尘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前面停下了。围墙后面是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地面比周围平整，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空地的中央有一道裂缝——大约一人半高，边缘泛着稳定的蓝光，混沌气流在里面缓慢翻涌，不算乱。殷尘站在裂缝面前听了一会儿，耳朵偏向开口的方向，闭着眼数了几秒。然后她退了一步，拉着凌溯往侧面挪了两步。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凌溯注意到她拉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裂缝在她面前开始收缩。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冰面上忽然生出的蛛网状纹路，内部的翻涌从稳定的卷动变成混乱的绞缠。气流从缝隙里往外涌出来，带着一股又焦又腥的味道。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被吐了出来。先是半截手臂，然后是歪斜的躯干，整个人摔在她们面前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散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截胸腔还在微微起伏，像一截被掐断的蜡烛还在往外吐最后一口烟。殷尘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颈侧。皮肤是温的，但脉搏已经摸不到了。他嘴里在动，像在说什么，殷尘低下头凑近听，听不出完整的词。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停了。
那道裂缝在吐出这具不完整的身体之后彻底碎开了。裂纹蔓延到整条开口的轮廓，蓝色的光从内部被灰雾吞没，整个通道向内塌陷，最后只剩一道窄窄的灰线，然后灰线也消散了。裂缝另一边的世界塌了。那截躯体是一个人最后剩下的那部分，被坍塌前的余波挤了出来，落地之前已经死了，落地之后只是把最后那口气吐完了。殷尘蹲在地上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睛还睁着，朝向裂缝曾经存在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死之前那一刻在想什么。殷尘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了。
凌溯站在两步外，没有靠近。她看着那具不完整的躯体蜷缩在雪地上，断口处没有血，边缘是光滑的——混沌切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干净得不留痕迹。她又看了看殷尘蹲在旁边的样子，殷尘的手合上那人眼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埋了。"殷尘站起来说。
凌溯点头。两个人找了一处土层相对松软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雪下面的冻土很硬，殷尘用柴刀凿了很久才挖出一个能放进一个人的浅槽。她把那具躯体端进去，断掉的四肢拼到大概的位置上，然后把土推回去，压平，又在上面堆了一层黑雪。殷尘站在那个新堆起来的雪包前面，站了一会儿。凌溯站在她旁边。
"他运气不好。"凌溯说，声音很轻。
殷尘点了点头。她看过很多次了。掉进裂缝里面的人就是这样，有的能出来，有的出不来。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个雪包。"走吧。"
凌溯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殷尘走在前面，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她还在听，身侧的空间还在细微地颤着。这个世界还有别的裂缝，她感觉得到。她只需要找到一道能用的。
她们往下一道裂缝的方向走了六天。路比之前好走一些，地面的雪是干净的灰白色，偶尔能看到没有被翻过的废弃建筑，还能翻出一些零碎的物资。殷尘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又继续走。
第六天傍晚，殷尘在一座废弃水塔的旁边停下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水塔中段的位置。
那道裂缝横着悬浮在半空中。大约一人宽，边缘的蓝光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都稳定，混沌气流在里面缓慢地翻涌，速度均匀，没有乱流。它悬在水塔大约中间的高度——从地面够不着，从塔顶往下跳刚好能穿过。裂缝的开口朝上，混沌气流从里面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像对面有雾。
殷尘爬上了塔顶。锈梯有些横档断了，她用脚探着踩，把松动的踢掉再踩下一根。凌溯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殷尘踩过的位置。
塔顶很窄。殷尘站上去往下看了一会儿，确认了裂缝的位置就在下方，垂直距离大约四米。她转头看了凌溯一眼。"我先下去。你看角度。"
她往前迈了一步，没有犹豫，整个人从塔顶坠落。四米的距离很短，她在半空中几乎没有调整姿势，笔直地穿过那道横着的裂口，混沌气流吞没了她的身体然后合拢。凌溯在塔顶上看见她的身影被蓝光裹了一下就消失了。
凌溯站在塔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的开口。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外套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落下去。下坠的过程很短，她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温热的屏障，混沌气流从四周涌过来——然后她的左肩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裂缝的边缘。混沌的气流从接触点切进去，像一把极薄的刀从她的锁骨斜着划到腰侧。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身体在半空中已经分开了。落地的碎片散在检修平台的铁板上，然后被什么力量抽走，重新拉回裂缝的入口。她的意识断了一瞬，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站在塔顶边缘，还在刚才起跳的位置，脚下是四米高的悬空，风还在吹。
殷尘不在塔顶了。她穿过去了。凌溯站在塔顶边缘，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的开口。她记住了刚才那个角度——偏左了多少，身体倾斜的角度，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方向。她调了一下起跳的位置，往右多站了半步，屈膝，起跳。
这一次她笔直地穿过了那道开口。混沌气流从四周绞过来，挤压了一下她的胸腔，然后松开了。她摔落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脸埋进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她翻了个身，看见殷尘正蹲在旁边，肩头的衣服上还沾着混沌气流带出来的细碎蓝光，正在慢慢消散。殷尘看着她，她的表情在看清凌溯还完整的那一刻动了一下，很轻微，像绷紧了一根弦忽然松开了一点。
"过了。"殷尘说。
凌溯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枯叶碎屑，转头看了一眼她们来的方向。核冬天的天空还在裂缝的另一侧，灰白色的一小块，像一扇正在关上的窗。殷尘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她已经站起来在打量周围了。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风是暖的，头顶的树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部分天光。
凌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殷尘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新世界慢慢往她们面前展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