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溪边停留了一整个下午。暖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凌溯蹲在溪边洗了手和脸，核冬天留下的冻伤在水里泡过之后颜色淡了一些。殷尘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清点身上的东西。
冲锋衣还在，内袋里的识字卡片和地图都还在——地图已经用不上了，但她没扔，和识字卡片叠在一起塞在最里层。贴身的口袋里还剩半包压缩饼干，硬邦邦的，外壳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但还能吃。腰后的柴刀还在，刃口卷了但能磨。凌溯那边，消防斧被混沌气流削掉了半边刃口，斧头短了一截，形状不对称了，但柄还在，挥舞起来仍然能用。
"斧头还能用，"凌溯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饼干还在。"
"够吃几天。"殷尘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后，"走吧。"
两个人沿着溪流方向随意走了一段。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水痕状光斑。空气是温的，风不大，草叶的触感在脚踝边轻轻扫过。凌溯走在前面一小段，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核冬天那种永远缩着肩膀、弓着背走路的姿态，在这里松开了。她甚至抬头看了看树冠，透过叶片交叠的缝隙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
"这个世界，"凌溯说，"挺好的。"
殷尘没有接话。她走在凌溯身后半步，耳朵一直微微侧着，但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裂缝的低鸣，没有空间的震颤，没有那种混沌在附近翻涌的闷响。这个世界安静得过分。她只偶尔能感觉到一丝极轻的波动，像一根针落在厚棉花上，微弱到几乎抓不住。她有些不安，但她把这感觉收住了，没有说出来。
她们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半天。沿途没看到任何人工建筑，只有树、草、石头、泥土，像一片从未被人碰过的原始林地。殷尘偶尔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能看到小型动物的爪印，还有更大型的东西踩过泥地留下的凹痕。凌溯也看到了那些痕迹。那些印子前后交错，没有逃跑的急迫，也没有追捕的凌乱——就像动物只是走过去，走过去，没有谁在躲谁。
下午的时候溪流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河。河水清澈见底，对岸是一片缓坡草地，几只体形如鹿的动物正在低头饮水。殷尘和凌溯在河岸边的灌木丛里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那几只东西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耳朵转了转，然后继续低头喝水。没有惊慌，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保持警惕的姿态。凌溯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更远处的河滩——那里趴着一只体形更大的东西，像熊，四肢摊开在浅水区晒太阳，旁边几只小一些的动物正围着它喝水。
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没有谁被吃掉。没有谁在逃。它们共用一个水面，呼吸同一条河道的风，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和睦的群落。殷尘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观察慢慢变成一种凌溯没见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殷尘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紧了。
"怎么了？"
殷尘没有立刻回答。她还在看河滩上那些动物，目光从一个移到另一个，像在确认什么。
"它们不吃对方。"殷尘说。
凌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只形似狼的东西从河岸边的树丛里走出来，走到水边，旁边几只正在喝水的动物只是抬头看了它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那只形似狼的东西喝了几口水，转身走了。整个过程里，没有一只动物表现出害怕。
凌溯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安全。不用转头看身后，不用听风里有没有陌生的脚步声，不用在睡觉前确认所有能封闭的入口。她转头看了一眼殷尘："这可能就是……一个好的世界。"
殷尘还是看着那些动物。"……可能。"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了一处视野开阔、地面相对干燥的草地，脚踩了踩土，松软但不算潮湿，离水源也近。她回头看了一眼凌溯："今晚住这里。"
凌溯点头。她蹲下来收拾出一块平整的地面，用手把碎石和枯枝拢到一边。殷尘没有帮忙整理，她在附近走了一圈，把可能藏东西的灌木丛和树后都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回来的时候凌溯已经铺好了两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殷尘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朝着河水。河滩上那些动物还在，形似熊的已经走了，剩下几只体形小一些的在慢吞吞地啃河岸边的草叶。
黄昏的光从树冠上方斜着落下来，在水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凌溯靠着树干，看着那片金色的水面，忽然觉得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看什么东西了。她看了一眼殷尘，殷尘没有在看河。她在看远处树冠的轮廓，耳朵微微侧着，像在听风里的什么东西。但风里只有鸟叫，树叶的沙沙声，和水拍打岸边的轻响。
凌溯没有问她。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那片金色的水面。殷尘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什么东西也没有听见。
第二天她们沿着河继续往下游走。风还是暖的，树冠还是密密的，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像碎金一样洒在河面上。凌溯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水里的鱼影。殷尘走在她后面，隔了半步，耳朵和昨天一样微微侧着。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凌溯先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向河岸左侧的一小片开阔地——那里躺着什么东西。一只形似狼的动物，侧躺在草地上，四肢微微蜷着，肚子已经不再起伏。死了。它的身体还算完整，看不出外伤。殷尘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有东西从树丛里走出来。第一只是一只形似狼的同类，毛色更深一些，走到尸体旁边低下头撕开了一道口子开始进食。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出来了，围在尸体周围低头吃着，没有争抢，安静得像在分食一份共同的东西。凌溯正准备移开目光，忽然看见河岸另一侧的树丛里走出来几只形似鹿的动物。它们先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然后其中一只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在尸体边缘的皮肉上轻轻啃了一口。紧接着第二只也走了过去，嘴唇贴着尸体侧面露出的肉，慢慢啮咬着。
凌溯站在河岸边，看着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共用同一具尸体，头挨着头，谁都没有攻击谁。风把血腥味送过来，裹在植物的清香里。
"那几只不该吃那个。"凌溯说。
殷尘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了很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辨认一件她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它们不吃对方，"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昨天是。今天也是。狼不追鹿。鹿不躲狼。然后鹿会去吃死掉的东西。"
她停下来想了想，手指在柴刀柄上反复握紧又松开。
"正常不是这样的。我见过很多地方，什么样的都有。但这不是正常。"她看了一眼那些围在尸体周围的动物，"它们像是……忘了什么。忘了要害怕，忘了不该吃。只是身体还在动。"
凌溯转头看她。殷尘还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没有完全确定，像在说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抓牢的判断。
"走吧。"殷尘把柴刀握紧了但没有挥出去，只是握在手里。凌溯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河继续往下游走。走出很远之后凌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动物还围在那里，风把血腥味送得很远。殷尘走在前面，她的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但握着刀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