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溯睡了大半天。殷尘守在炉子旁边，每隔一段时间添一根柴。她把雪盛进一只铁皮罐子里架在火上烧化，水开了之后倒进另一只干净罐子里晾着。凌溯醒过来的时候炉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殷尘把温好的水端到她手边。
凌溯低头看自己的手。冻伤在手腕和手背——穿过裂缝的时候袖口被撕碎了，裸露的皮肤直接暴露在混沌气流和极寒空气里。那片皮肤冻得发硬，颜色暗沉，一碰就疼。她把那只手腕浸进温水里，先是一阵刺疼，然后暖意慢慢渗进去。殷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看其他地方。"
凌溯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的："小心。"
热力站不算大。锅炉房往里面走是一条走廊，两侧各有三间屋子。门都关着，殷尘推开第一间——房间很整洁。床铺收拾过，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还剩半杯结冰的水。衣柜门关着，门缝里露出一截叠好的衣角。殷尘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退出来。
第二间也一样。床铺整洁，桌面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温度记录表，字迹工整，日期停在了某一天。像它的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
第三间。殷尘推开的时候先看到了一面墙的便利贴——五颜六色，贴成一片，像一面拼图。她走近了看，上面全是手写的字，认不出内容，但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圆润，有的锋利，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便利贴交叠着贴在一起，有些边缘卷了，但每一张都好好地附着在墙面上。殷尘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这间屋子和前两间一样整洁——床铺叠得整齐，桌面上书本摞好、笔搁在笔架上。
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靠坐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右手垂在扶手外侧，掌心朝上摊着，里面攥着一张照片。他的表情不痛苦。
殷尘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进去。她先看了那面便利贴墙。贴得最高的那张用一种很细的笔迹写着什么，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便利贴的边缘，又收回来。然后她走到桌子前面看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前面大部分是日期和物资记录——她从数字和格式上能看出来那是记录。物资数量越来越少她也看得懂，数字在下降。中途换过几次笔迹她也能分辨，字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人写。再往后隔了很多页才出现另一种笔迹，越写越疏，数字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记录是日期后面跟了一组数字——她认得数字，也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因为前面的页里有一样的格式。那组数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后面没有再记录了。她不知道那最后一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她能看出那些笔画压得很深，笔尖用力到要刺穿纸面，笔画间距越拖越宽，像一个人写到最后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她放下笔记本，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取出照片。照片边缘被抚摸过无数次，磨得发毛。正面是五个人穿着军装式防寒服站在装甲车前面，雪很深齐膝盖。
她又在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报纸——纸张发黄发脆。头版是一张照片：两朵蘑菇云。一朵刚升起，一朵已经扩散成伞状。标题她看不懂，但地图她能懂。两个国家的轮廓挨在一起，国境线上画满了箭头和红圈。她抽出报纸叠好，又把抽屉里剩下的半包火柴和一捆蜡烛拿上了。退出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便利贴墙，五颜六色的，像一面开在墙上的花。她带上房间门。
回到锅炉房的时候凌溯已经把手腕从水罐里拿出来了。冻伤的皮肤从发暗变成浅紫，她正慢吞吞地用另一只手活动指关节，抬头看了殷尘一眼。
"找到什么了？"
殷尘把报纸铺开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指了指标题上那两朵蘑菇云。
"估计是战争毁了这个世界。"
凌溯低头看报纸。两个国家开战，核弹落地，烟尘遮天蔽日。爆炸图下面的小字她也不认识，但那些箭头和红圈画在国境线上，意思不难猜。她的视线在报纸上停了一会儿。
殷尘又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在报纸旁边。凌溯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那行字写得很深，笔画压进纸背的痕迹从正面都能透出来。她用手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笔迹——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在纸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认不出来。"凌溯说。她把手收回来，接着翻开了笔记本，她很快看完了。
凌溯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没有立刻还给殷尘。她把它搁在膝盖上，手指压在封面边缘，视线落在炉火的某个点上。殷尘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注意到凌溯的眼眶在火光下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等了很久，"凌溯说，"物资数字越来越小。笔迹换了又换。最后只剩一个人在写。"她停了一下，"留下来的人要收拾所有东西。那些没回来的，他们用过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每天都看得到。"
"我也等过。他们死了。我活下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总有一天我也会死，我会迎来终局，但是你呢，你得走到什么时候，我想，我们的能力，都是诅咒。"
殷尘看着她。"我不觉得是诅咒。"
凌溯抬起头。
"是使命。”殷尘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我死不了，所以能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他们死了，我替他们记住。我走的时候会带着他们。”
凌溯看了她很久。殷尘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安慰的语气也没有着急解释的样子。炉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凌溯低下头用指腹压平了笔记本封面一个卷起的边角。"你以后要记的人太多了。"
殷尘说："能记住。"
炉火烧稳了。窗外的黑雪还在落。殷尘往凌溯身边移了半寸，坐在一个伸手就能碰到她手肘的位置。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