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和季川一起在丧尸世界生活了将近一个月。季川抱着狗跟她们走，三个人在仓库里、地铁站里、废弃的住宅楼里辗转，看着天空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密。殷尘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去听——裂缝的低鸣声越来越响，像一张网正在收紧。季川坐在角落里给那只已经僵硬的狗梳毛，梳完了把毛拢成一撮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凌溯开始翻地图。她在找一道能用的裂缝——殷尘之前穿过来的那种，通道型的，不是刀切型的。殷尘每天陪她出去找，她站在裂缝前听几秒，摇头，再走下一道。季川跟在后面帮忙把物资分成三份。有一天傍晚殷尘回来的时候看到季川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狗，看着天边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缝，夕阳从裂缝边缘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成金红色。
"它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季川说，"裂缝张开的声音。我大概不会躲。"
殷尘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季川笑了一下。"我活了这么久，该试的试过了。现在累了。"
殷尘蹲下来坐在她旁边。季川低头看怀里的狗，又说："你们走吧。找到裂缝就走。不用管我。"
殷尘在找到那道裂缝之后又等了三天。她在等一个季川会改口的可能，但季川没有。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殷尘站在裂缝面前回头看。季川抱着狗站在二十步开外，没有走过来。
"走吧，"季川说，嘴型还是那两个音节。
殷尘转身，拉着凌溯的手走进裂缝。
混沌气流卷上来的时候凌溯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脱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气流裹着往一侧甩，骨头从关节处错开，混沌碎屑割进皮肤。意识断了一瞬。然后她回到了那道裂缝前面，胸口还在起伏，殷尘正拉着她的手准备往里面走。
"等一下。"
殷尘停下来回头看她。凌溯深吸了一口气，手从殷尘掌心抽出来。她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还堵在喉咙里，像一道被掐断的呼吸还没来得及续上。她记得裂缝里面那道气流的走向，记得自己的手是从哪个角度被撕脱的。
"换一个方向，"凌溯说，"从那边进。"
殷尘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凌溯的话音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确定——不是预判，是已经经历过的后知后觉。殷尘跟在她后面换了一个方向，两个人在裂缝入口重新站定。殷尘伸手过来握她，凌溯避开了那只手。
"这次你先走。"
殷尘看了她两秒，没有争辩，转身走进了裂缝。混沌气流在她身上切开又拼合，她从另一端摔进雪里，拼好肋骨站起来等了很久。凌溯没有跟出来。她重新走回去，裂缝那边没有凌溯。只有地面上的一摊——碎得不成形，她蹲下去用手拢了一下。
然后空间波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过的弦，余震从她肋骨内侧荡过去。她抬头，凌溯已经站在那摊东西原来的位置了，脸色灰白，嘴唇紧抿，额角全是汗。她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
殷尘站起来，看着她。凌溯没有解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殷尘站在旁边等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空间剧烈地抖了一次，然后凌溯又出现在她面前，衣服没有破损，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碾过一遍。
"再试一次，"凌溯直起身说，"捆住我。"
殷尘在混沌里没有找到能用的布料，就用了自己的冲锋衣。她把衣服撕成条，把凌溯的腰和腿和自己绑在一起，走进裂缝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被混沌气流卷进去。殷尘被撕开、拼合，从另一端摔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布条已经断了。她翻过身找凌溯——凌溯躺在几米外的雪里，衣服撕破了几道口子，手臂上有冻伤，但她还活着。
凌溯闭着眼睛躺了很久，睫毛上凝了一层白霜。她记得这一次。她记得殷尘在混沌里把她从气流的涡旋中拽回来的那条手臂，记得被从腰侧撕开的时候殷尘的布料勒在她胸口上的力。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三次，四次？数不清了，每一次都被殷尘重新背回去，又松手，又背回去。她记得最后那道裂缝在她面前合拢时殷尘把她从气流最密的旋涡里拔出来，像从水里捞一个快要沉底的人。
殷尘蹲在她旁边。她没有用混沌穿行的记忆来判断凌溯的状态——她靠的是凌溯身上这件被撕破的冲锋衣和袖口露出的冻伤。
"第几次？"殷尘问。
凌溯睁开眼。"不记得了。"
她撒谎了。她记得每一次。但她看着殷尘蹲在雪地里光着肩膀的样子——殷尘不知道自己在混沌里反复往返了多少趟，她只知道凌溯最后还是跟她一起出来了——凌溯把那个数字压了下去。
"走吧，"凌溯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冷。"
殷尘把她背起来，往远处那根直冲云霄的烟囱走过去。黑雪落在殷尘裸露的肩膀上，落在凌溯破掉的袖口上。凌溯闭着眼，下巴搁在殷尘肩窝里，隔着殷尘的皮肤能感觉到混沌碎屑在一点一点从她的血肉里被排出来。她没有说话。风把黑雪吹进她们的头发里，像下了一场倒过来的灰。
热力站的门虚掩着。殷尘把凌溯放在墙角最靠炉子的位置，裹了三层破毯子，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凌溯睁着眼看殷尘坐在炉火旁边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腕——指缝里还有黑色的混沌碎屑在一粒粒往外排。凌溯看了很久。
"到了，"殷尘说，伸手握住了她在毯子下面发抖的手指。凌溯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停了颤抖。
殷尘把手背搁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又给炉子添了一根柴。她没有问那道裂缝里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凌溯的手，像一个不知道答案的人陪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