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殷尘是被裂缝的低鸣声弄醒的。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一张网正在收拢，边缘的嗡鸣叠在一起，压得人耳膜发胀。殷尘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雾散了大半，视野清晰得令人不安——东边天空有一道细长的黑色刀痕，正在缓慢地扩大。
凌溯已经在收背包了。她没有问殷尘听不听得见，她自己也听见了。丧尸世界待久了的人对异常的声响有本能反应——裂缝的低鸣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来的声音。
"走。"凌溯说。
殷尘没有异议。她把识字卡片塞进内袋，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背起凌溯分给她的那半包物资。两个人离开那栋住了三个月的居民楼，没回头。
出城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镇口那道裂缝还在扩大，边缘泛着混沌特有的灰色雾气。殷尘绕了半圈找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路，但走出不到两公里又碰上新的——路中央横着一道刚裂开的口子，窄得像一道刀痕，但深不见底，边缘还在向下剥落碎石。
凌溯停在裂缝前看了一下宽度，能跳过去。她退了两步，助跑，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了继续走。殷尘跟在后面，跳过去的时候感觉到裂缝底下的混沌在呼吸——温热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拂过她脚踝，带着一股焦糊味。
它们越来越多了。裂缝像藤蔓一样从地里长出来，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如裂谷。殷尘一直在绕路，有时候她停下来听几秒然后掉头换方向，凌溯跟着她，不催不问。走了三天才到下一座城市。城市的边缘就已经不对了——天比别处更暗一些，像有一层薄灰罩着。凌溯在城外的废弃加油站里歇了一夜，殷尘守着门，听着城里面裂缝的低鸣声，比之前更密集、更乱。
第二天清晨，她们进了城。
街上比之前那个镇子更安静。没有丧尸，没有活人的痕迹，连风都像被滤过了一遍，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突兀。殷尘走在前面，凌溯跟在她侧面，两人都保持着警戒状态。
然后殷尘停下了。她看见了一个东西——街角，一根倒塌的电线杆旁边，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弓着背坐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子上。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很小的一具，黄色的毛，瘦得肋骨毕现，四肢僵直地摊开。黄狗。殷尘认得这个颜色。
她走过去。季川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狗，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像一个在等结果的人。殷尘在她面前蹲下来。凌溯停在三步外，没有靠近。
狗身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没有咬痕，没有外伤。殷尘低下头认真看了看——狗的毛色是均匀的、干净的，像睡着了一样蜷着。
季川开口了。声音沙得厉害，像已经很久没说过话。
"裂缝。昨天晚上，从它身上穿过去的。"
殷尘抬起头。季川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湿痕但已经干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最深处，只留了一层面具在外面。
"它本来趴在我脚边睡觉，"季川说，"我坐在那里整理东西，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然后它忽然抖了一下，尾巴尖慢慢垂下去，然后……"
她指了指狗的身体。殷尘这才看到那道伤口——从狗的肩胛骨位置斜着切到肋骨，细得像一根针划过的痕迹，伤口边缘干净整齐。混沌撕裂的任何东西都是这样，边缘整齐，像被一把极薄的刀片瞬间划过去。
"从它身上过去了，它都没醒。"季川说，"我低头看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动了。我甚至没有听见那道裂缝打开的声音。"
殷尘蹲在狗面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具小小的身体。毛还柔软的，但底下的肌肉已经凉了。她碰完那只手收回来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凌溯站在远处没有说话。她看着季川坐在狗面前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她三个月来从没有主动做过的事——她走过去，在季川旁边的另一块混凝土板子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具狗的尸体坐成一圈。没有人说话。晨光从裂缝漏下来的方向斜着切进街道，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又过了一会儿，季川伸手把狗抱了起来，很轻，像抱一个睡着的小孩。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走吧，"她说。
殷尘站起来。凌溯也站起来。
"去哪儿？"凌溯问。这是她第一次对殷尘决定之外的方向开口。
季川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紧了紧怀里狗的姿势。
"找一个还没有裂缝的地方，"她说，"如果有的话。"
三个人，一条狗，穿过一座正在碎裂的城市。
三个人在城郊找了一栋相对完整的仓库过夜。仓库的铁皮顶棚有几处锈穿的地方，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柱。季川把狗放在墙角一块干净的防水布上，用自己那件灰羽绒服盖住了它。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被布料裹成一个小丘的形状，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殷尘坐在一根倒地的货架横梁上，凌溯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仓库里安静了很久。殷尘听着远处裂缝此起彼伏的低鸣声，开口说了一句话。
"混沌过来了。"
季川转过头看她。"什么？"
殷尘抬手指了指仓库外面。"外面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这个世界在碎。混沌在咬它。等裂缝连成片，世界就没有了。"
季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铁皮墙的破洞外面，天空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殷尘说，"很多次。"
季川沉默了一会儿。"混沌是什么？"
殷尘从地上捡起一根锈铁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你们的世界有边。边外面是混沌。混沌是活的，它吃世界。裂缝是它咬进来的时候留下的牙印。"
季川蹲下来看着地上那道线。"你从混沌里面来的？"
"对。我可能是一个被撕碎的世界里没有死透的碎片。拼回来了。"
"所以你走过很多世界。等它们碎掉，然后去下一个。"
"对。"
季川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蹲在地上，手指在那道世界边界的线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碰到地面。
"那这个呢？"她问，"还有多久？"
殷尘侧耳听了几秒——仓库外面风声里夹着裂缝的嗡鸣，声音比昨天更密、更低。"比上一个快。"
季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防水布前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布料下面那具已经彻底冷透的小身体。她没有回头。
"那它呢，"季川问，"被裂缝切过去的时候，是去了混沌吗？"
殷尘想了想。她见过生物被裂缝吞进去——那些来不及躲开的丧尸、动物、甚至一次远处传来的人声，裂缝合拢之后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自己也穿过裂缝，每次都被撕碎又从另一端拼回来。养母们穿过裂缝到了混沌，活着走出来了。
"有些能过去，"殷尘说，"运气好，裂缝是通的，人掉进混沌还能活。但被裂缝切到和穿过裂缝是两回事。被切到就死了。"
季川低下头看着狗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边缘整齐，没有血，干净得像被什么极快的东西一笔带过。
"它没有被吞进去，"殷尘说，"它只是被划到了。"
季川的手停在布料上方。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去，在防水布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墙，看着那只被羽绒服盖住的小丘。
"那你很孤独。"季川说。
凌溯靠在柱子上，睫毛动了一下。
殷尘站在那里。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在季川旁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仓库的铁皮顶棚在风里轻轻颤动，三道光柱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