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殷尘能说这个世界的语言了,虽然语法经常是乱的,但凌溯听得懂。凌溯教她识字的那叠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殷尘收在冲锋衣内袋里,睡前会翻一遍。她认得最熟的词是"好"和"人"。
今天早晨雾很重。凌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去图书馆找书。殷尘跟在她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图书馆是一栋三层灰楼,正门玻璃碎了一半。凌溯从侧门的破洞钻进去,殷尘跟着。一楼大厅暗得几乎看不见路,书架倒了过半,书散在地上被潮气沤得发软。凌溯绕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几排还立着的书架,随手抽了一本翻了两页又扔回去。
她在儿童区翻出一套识字卡片,绳捆着,大半没湿。她解开绳子把卡片摊在地上,抬头看了殷尘一眼:"自己认。"
殷尘蹲下来,手指一张一张移过去,念出声。凌溯靠在不远处的书架上抱着胳膊看她。灰光从破窗斜进来,落在殷尘背上。她念错字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顿两秒再重新念一遍,念对了就继续往下走。
四十分钟。凌溯从她靠着的书架上直起身来。
"走吧。够你认的了。"
殷尘把卡片拢好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凌溯脸色不对——白得像纸,嘴唇紧抿,额角渗了一层细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撑着书架边缘,指节发白。殷尘走过去:"怎么了?"
凌溯没有马上回答。她瞳孔散了两秒又聚回来,像从深水里浮起来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呼吸很急,书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闷响一声砸在地板上。
殷尘蹲到她面前。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几厘米,没有碰。"有危险?"她的声音比平时快,"我——没感觉到——"
她本能地去听。图书馆很安静,没有丧尸脚步声,没有裂缝嗡鸣。但凌溯的反应不对。有什么东西经过了,而她错过了。
凌溯慢慢直起身。她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垂下眼睛,语气很平,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低血糖。"她说。
殷尘看着她。凌溯说谎的时候不看人。现在她盯着鞋尖前的一小块地板。殷尘没有拆穿她。她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块递过去。凌溯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回去?"殷尘问。
凌溯点头。
她们往外走的时候,殷尘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耳朵朝向走廊尽头——那边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墙,倒了一半的期刊架。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了?"凌溯问。
殷尘又听了几秒,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皮肤完好,但骨头内侧有一种奇异的闷胀感,像气压忽然变了。她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她们走出图书馆。午后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殷尘侧了一步走在凌溯侧面。回那栋楼的路要经过镇子中央的广场,殷尘走了半程忽然又停下。这次她蹲下去,手掌贴着地面。凌溯站在旁边等她。
"地动了?"凌溯问。
殷尘没有马上回答。她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地脉动,像有一根极深的管子在地下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没有。"她站起来,"走吧。"
但她的手又在胸口按了一下。那种闷胀感还在。像一个气泡从深处慢慢浮起来。
当晚,殷尘躺在床垫上没睡。她盯着天花板,回想图书馆里那一下——空间被拉扯了,她从内部感觉到了那种震颤,像一道裂缝从她胸腔里犁过去。但周围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只有凌溯突然惨白下来的脸和掉在地上的书。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凌溯靠在那里闭着眼,呼吸比平时快一点。斧头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殷尘看了很久,没有开口问。她把识字卡片从内袋里抽出来,手指按在"鸟"字上,一遍一遍地描笔画。她描到第三遍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窗外传来一声低鸣,比往常任何一道裂缝的声音都更沉,像一根低音弦被拨了一下,余震在空气里荡了很久才散。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但她躺回去之后,那种闷胀感又浮上来,贴着胸骨内侧,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靠近。
她把卡片收好。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很久没有闭眼。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