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座千年古刹,初晨与昏时,钟鼓声相继,响彻林樾。晚饭过后,梁铮陪着外婆且走且停,不知不觉行至山门。外婆是个虔诚却不纯粹的信徒,她日日进庙参拜,要么祈求家人健康,要么操心梁铮学业。梁铮无颜面对满殿神佛,选择独守在寺外的留客亭。
此时天气清和,庙前红池泛波,二三小鱼跃出水面搅动新荷,搅得梁铮的心也荡起涟漪。
那些个秉烛夜读的日子都作不得数了,理想中的大学不会因为她用了苦功就收下她。她盘算起自己的分数够得上哪些学校,愈发烦躁……学生生涯的疲累,考试的挫败,父亲的失望,这些事情淤积在心里令她力竭。
“我的存在也许是个错误。”盯着塘水,梁铮万念俱灰地想。
她放下背包,一步步朝着亭栏迈进……
“你不能被打倒。”
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梁铮停住了。
当年苏东坡被贬黄州,尚能吟“一蓑烟雨任平生”,她又怎么能被一场考试轻易打倒?
梁铮稍感安慰,又扪心自问:“我怎么能和苏轼相较?他少年及第,我算得什么?若要细究,我仅仅是考试运差吗?这三年来,不是没有过惰怠的时候。”她恨紧了自己,眼泪簌簌下落。
正当梁铮哭得头昏脑胀之际,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人在她背后站定。
从梁铮离家伊始,男人便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跟在梁铮身后,由车站到这里,终于让他等到梁铮落单的机会。
男人轻手轻脚地掏起口袋,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很快,他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得逞地笑了。
男人扬起胳膊,一点一点,向着女孩的脖颈处靠近——
“别哭啦,你笑起来更好看。”
高擎手帕的男人闯进梁铮视野,吓得她踉跄一退。
梁铮心情糟糕极了,一看来人是个年轻男性,眼睛颜色还异常突兀,是红的,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男人哑然。
女孩的眼泪顽固,他更顽固。等到天色掺了墨,他仍举帕候着。梁铮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哭到泪池耗干,她的语气和缓许多。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谢谢你的手帕。”
“不客气,这帕子是借给你的,你要是不还,我会去起诉。”
梁铮失笑。
男人与她并排坐下,亦粲然笑开。
“你看吧,我说的果然没错。”
西边艳红的太阳勤勉值守,尽心尽力给大地留下余光。晚霞令满池红绿更添颜色,也温暖了女孩湿漉漉的心。
男人指着亭上楹联道:“你看那上头的字——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生死也不过如此,更何况高考不定生死,你无需这么难过。”
顶着女孩警惕的目光,他耐心解释:“今天凡有年轻学生处,总是一片哀嚎,我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梁铮脑中绷紧的橡皮筋慢慢放松回弹,也有了兴致同他玩笑。
“既然‘万物一马’,那我们哭和笑又有什么分别?”
男人坦荡与她对视。
“于天地造化而言,你们‘万物一马’。对我来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搞错重点,梁铮却无意矫正。她很心虚,视线下探,声音飘飘渺渺,好似掺了蜜。
“怎么从没在镇上见过你?”
男人思忖一阵,眉目里露出哀伤。
“我不是本地人。我来,是为了见老朋友。”
老朋友?抑或旧情人?不论见谁都好,她得说点什么。
“那……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也没了父母,我的存在……”男人黯然垂首,“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历代星辰。”
他眨眨眼,眸中似乎装进了整个星河——男人的角膜颜色很浅,有的地方缀着灰紫的星点,有的地方透着淡蓝的光斑,竟也融调好看。瞳孔是沉甸甸的暗红色,似乎有股致命引力要把人吸进去。
梁铮竭力脱身,咋摸着男人的话。
“从童年起
我便独自一人
照顾着
历代的星辰”
梁铮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首小诗,小声嘀咕了一句:“拾人牙慧。”心中却暗自欣喜:他们读过同一首诗。
“没有家,那总有名字吧。”
她对他实在好奇。
男人摇摇头。
她有些懊恼。这人简直把自己当成银角大王,唯恐身份信息一旦泄露,她就会掏出个紫金葫芦收了他。
她交着双臂,偏头苦笑。
“你和我认识的男生好不一样。”
男人敏锐地听出她的话外音。
“你讨厌他们?”
梁铮忙不迭否认。
“谈不上讨厌,只是不喜欢。”
学校那些同学常常高谈阔论,他们对西汉的了解较司马迁还深,文学造诣比肩鲁迅老舍,更有甚者,谋划起军事布局抵得上十位将军。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他们压抑,他们愤怒,他们苦……
“跟他们相处,我除了倾听就是受教,你不一样。”
在梁铮看来,那些带劲儿、够味儿的男性,总让她幻视自己的父亲,她又敬又怕,生不出好感。
他饶有兴味道:“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没有读过书?”
梁铮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不是!他们恨不得把自己剖开,一寸一寸都让人知道。而你,你沉默是金。”
他听了很高兴:“就当你在夸我。”而后话锋一转,“告诉我,你快乐么?”
梁铮呼吸一窒,艰难开口。
“不知道,我从没考虑过。”
“快乐是一种直接的感受,不是做学问,还需要考虑吗?”
他热切地望着梁铮,她的快乐于他而言似乎很是要紧。
梁铮不置可否道:“对高中生来说,停下来感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近几年的生活像是新手厨师炖一盅排骨汤,听老师傅说多点耐心,小火慢炖滋味会很好,她便照做,最后炖了很久,喝进嘴里却涩不可当。她无法安慰自己过程是愉悦满足的,那未免太过心酸。
男人静默了一会儿,猛地倾身靠前。
“闭上眼。”
他浑身透出融融的热气,烫得女孩双颊发红。
她别过脸去,隐隐约约感觉男人在她发顶抚了一下。
塘水晃晃悠悠,梁铮晕晕乎乎。
“你要做什么?”
“一会儿见。”男人凝视着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在无法视物的虚无世界里,梁铮心脏狂跳,这是什么感觉呢?进入青春期后,父母防她早恋甚于防川,爱情在她脑中与其说是个模糊的概念,倒不如说是洪水猛兽。同龄女伴为体育场上的荷尔蒙尖叫时,她只觉得汗臭熏天。
可就在这感情尚未初蒙的混沌中,她居然细细描摹起男人的样貌。从他异于常人的眼睛,再到挺直的脊背……时间慢慢蠕动,在她心上留下一条潮潮的划痕。
“好了吗?”
梁铮按捺不住,缓缓睁眼。
他果然走了。
暮色四合,寻不见一点踪迹。
在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一只金光闪闪的圆球。圆球直径不过四五公分,顶部挂着一条长约十厘米的环链,通体镂空,上头雕刻的丁香迎风舒展,各具情态。
她仔细吹散了缝隙里的灰尘,刹那间,球心漾出一道蓝绿色的微光。光束透过寺院红墙,越过小镇屋舍,穿过一面无人察觉的屏障,一头钻进了沉寂百年的忘却森林。
顷刻间,萦绕森林数百年的黑雾渐渐散开。大簇大簇的光团烁烁地闪,把原本黑沉沉的天空映得宛如白昼。密密的树丛中,霎时发出隆隆鸣响,那是数以万计的青蚨齐齐振翅的响动。
圆球在梁铮的掌心慢慢破开,赫然出现一只玲珑粉蝶。它懒懒扑动翅膀,向着冷月翩然而去。
头脑一热,梁铮追了上去。
不知何时开始,黑云把月亮挡住,路灯也齐齐变得昏暗。一个正圆的水潭从她脚下冒了出来,外沿镶着一圈颜色各异的蘑菇。
梁铮脑袋忽地一沉,身子也冻结了,半步迈不出去。紧接着,她的灵魂像被拽出身体,坠落到一片死寂中。梁铮彻底失去五感,犹如一团气体飘在半空浮荡。
半晌,水潭中出现一道强光,闪了又闪,梁铮眼睁睁看着自己仿佛空洞傀儡般,麻木地走向潭中。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她不断下坠,无边无际的黑洞里,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等到黑水彻底淹没头顶,梁铮的神识才回到躯壳之中,巨大的水压作用下,她的挣扎全是枉然。
来不及了——
不知过去多久,梁铮醒了。
浑身暖洋洋的,衣服也没有湿过的痕迹,她好像做了个梦。只是那梦里的声音、触感太过真实……水,嘴里又干又涩,她需要水。
煎熬中,手边一碟黑果吸引了梁铮的注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她抓起一把黑果塞进嘴里。霎时间,清冽的果浆猛烈冲击着她的口腔。酣爽过后,梁铮头脑清明。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屋子很大,面积赶上梁家五倍有余,半球形屋顶如伞如盖。穹顶中央有个直径约三米的大洞,抬头望去,能看见萤然星点在夜空中流动。
月光从洞外倾泻而下,映得整个屋子发出一种淡淡的霜色。梁铮慢慢起身,走到泛黄的环形墙壁前。墙上是一幅影院巨幕大小的岩石浮雕,上头刻着两位神情静穆的神女,她们容貌相仿,皆着飘逸的月色长袍。
这种规模的建筑,绝不是十八线小县城能建起来的,她突然涌现出一个念头——也许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做梦!梁铮心里没个准。
眼镜、手机、背包都不见了,她翻遍全身口袋,只摸出个金色小球……梁铮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明白要如何回家,面对全然未知的境况毫无办法。她只好不再去想,希望从房中仅有的浮雕里读出一些线索。
浮雕右下角有一些划刻痕迹,各类线条横竖相交,弯折肆意扭动,实在很难称之为“文字”,梁铮的食指顺着这些凹痕滑动,怎么也琢磨不出规律来。
咚——
蓦地一声闷响,吸引了梁铮全部的注意。循声推开大门,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只见迷蒙月光下,一团血糊糊的野兽蜷在林间,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