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漱岸,丹荔蒸红,六月的棉兰老岛暑气盈襟。迎着椰风,梁树生告别母亲,踏上与学校方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这里是棉兰老岛的圣安娜码头。确认过四下无人,梁树生从背包中倒出十几个微型摄像头——这一天,他准备了很久。
作为一名生物专业学生,梁树生听了很多场生态环境保护讲座。在先进分子的号召下,也参加过不少海洋环境保护的示威游行,可惜收效甚微,学生们的一腔热血最后沦为工业大亨茶余饭后的谈资。
渐渐地,梁树生只能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有一艘小型改装货轮,还是祖父移民时置办的,一到夜晚,他会载满含有汞、镉化合物的工厂废弃物往海洋中倾倒。
攥紧摄像头,梁树生浑身滚烫,他仔细盘算着安装位置,却听附近海域传来一阵呼救。
未及思考,他立即锁定挣扎的身影,跳入海中。
可一眨眼的功夫,呼号声骤停。
梁树生只得像海豚一样扎进水下。从浅金的海面到沉沉的蓝紫水底,他熟稔地上浮下潜,不断搜寻落水者踪迹。
——那人不见了。
梁树生茫然蹬着水,对身后悄然逼近的黑影全然未觉,直至被它彻底吞没。
就在梁树生人间蒸发的当日,他的一位华国本家也离奇失踪。十八岁的梁铮,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有人猜她因高考失利寻了短见,也有人说她和野男人私奔去了:“我在车站见过她,后头跟着个年轻男人。”那表情真是意味深长。
说起梁铮之前,不得不先说说她的父亲。碍于工作关系,梁父只得梁铮一个孩子,无人延续香火是他多年的隐痛,俗话说“一儿半女”,得个“半女”也算残缺。
在梁铮求学的前十年里,她是同辈孩子中最出众的存在,遥遥领先的考试成绩和奖状数量,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梁父的症状。
高三几次模考下来,梁铮的总分堪堪够上六百,父亲的“清北复交”梦彻底碎成瓦砾。他出身寒微,凭自个儿的聪明和努力才有今天的地位,二本毕业在他的年代已经算了不起的成绩;他早早就评上副主任,虽说十五年过去还是副主任,梁父认为,这要归咎于领导目力有限,白白蹉跎他这匹千里马。
梁父常想:假若我的出身好一些,像梁铮一般好命,我一定不会辜负父亲期许,凭着不俗的智商加上后天的勤勉,什么都不成问题。可惜天教心愿与身违,此怅难消,此怅难消!
公布成绩那日,梁铮并未意识到人生迎来转捩点。上午九时许,外头已经炎蒸似焚,扎着马尾长辫的女孩匍匐在桌前。
“她常会向往能回到那年她一十二,只需要好好上学生活单纯没忧愁……”
闹钟铃声和着热风响起,将女孩从噩梦中解救出来。她昏昏沉沉地支起身子,坐了好半天才恢复力气。
不少考生已在八号那天刑满释放,梁铮则不然。卷了边的教材、稿纸足足垒起一米高,将她的灵魂羁在桌前苦等宣判。
她揉了揉酥麻的手指,戴上眼镜,忐忑地点开查分页面。
总分一栏,赫然写着“519”。
伴着破旧主机的声声隆响,屏幕像素点颇有节律地跳动起来,晃得梁铮双眼发昏。她只好闭上眼,试图在虚无的世界里寻见一点支撑。等着她的,只有一片冷寂的黑海,与一浪又一浪的绝望。
“铮铮!”
外头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梁铮只好强撑起身子,迈向属于她的行刑现场。
可就在房门合上的刹那,电脑屏幕剧烈变幻,各项分数也悄然改变,总分一栏的“5”竟变作“6”,可惜很快恢复如初。
门外,梁父本就突出的一对鱼眼快要挤出眼眶,他竭力表现地温声细语。
“怎么样?查了没?六百多少?”
梁铮的嗓子锈住了。梁父的心跟着坠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吼叫起来。
“到底多少!你哑了吗!”
“五百一十九。”
梁铮在等,等一场毁天灭地的灾祸,震垮她所立之处,震碎周遭的墙壁门窗,最好让那些破碎的混凝土、钢筋把她深埋起来,好叫她度过这一劫。
母亲江美云难过地看了看梁铮,视线又落在梁父身上。她连忙扯开话题。
“早上在楼下超市买菜,竟然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抱着我喊妈。你们说说,我有那么老嘛……”
父女俩谁也没有搭腔。
混迹投资市场十余年,梁父自认眼光不错。他躲过獐子岛,避开乐视,唯独在梁铮这只垃圾股上栽了大跟头,实在晦气。对着那位“垃圾股”的衰样,他简直食难下咽!随便对付两口,就把碗筷丢进水池。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真就应了单位老李的那句玩笑话,他们要知道梁铮高考失利,背后指不定说啥。只是这么想着,梁父便觉得难堪,他深深地剜了梁铮一眼。
“吃完饭就往房里钻,你是在躲瘟神?这么大的客厅难道就容不下你?”
梁铮脚步一滞,她视死如归地靠近沙发,又听父亲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为了这个家,我一天到晚拼死拼活,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梁铮一点儿要为自己辩护的意思都没有,十几年的生存经验证明,父亲不喜欢“借口”,此等境况,哪怕换做祖逖匡衡来,梁父也照骂不误。
母亲江美云倒是反应很大。
“你拼什么了?拼德州还是拼掼蛋?”
过去,母亲活像是地主派来的督工。从明目益脑的饮食,到课后每分钟的学习计划,她一一安排,容不得半点偏差。若没有父亲时时调剂,梁铮脑中的弦迟早崩断。
何以今天的情势完全逆转?梁铮十分费解。那个常常自比陶潜的父亲,一改往日平静如井的淡然,泄洪般地怒吼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
江美云嘴角一抽,就那么斜睨着丈夫,一声不吭。眼光有时比任何话都更有杀伤力,梁父狼狈地拾回谦和面具,他想,女人开始变得不讲道理,多半因为临近更年期。他是那样温厚大度的一个男人,他体恤妻子,耐着性子教她。
“你自己好好算算,这些年供她吃穿用度,再加上读书、补课,前前后后砸进去多少钱?”
梁铮自知心理承受能力不算太好,更觉得父亲的话听了很难消化,赶在冲突升级前溜回房间。许是以为梁铮听不到,他的失望、鄙夷结结实实穿透门墙,戳刺进梁铮的骨血。
“现在满大街都是重本毕业生,她要是混个二本文凭,将来怕是糊口都难!更别提她那个拧巴性子,要饭也要不着几粒米。我这笔投入,恐怕猴年马月才能回本!当年你真不该……唉,将来老了,我又能指望谁!”
所谓当年,是指江美云意外怀孕那一年。为了保住工作,她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独自前往医院,不久后,她排出一个茄形的孕囊。对于妻子的决定,梁父至今无法释怀。
“还愁没人养老送终?放心,你这么有能耐,外头的人排着队给你生儿子。”
“我懒得跟你说!”
梁父由衷地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年压抑着男子气概,把妻子女儿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跟自己同一个办公室的老李,虽然偶尔会动粗,但确确实实把自己的威严给立住了。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当然不会对女人动手,可他不得不承认,老李的治家之道确实有效。自己这样的老实人呢,苦心经营又换来什么?
我们这位男子汉一旦自尊心受挫,非得到棋牌室耐心修复不可。他“嘭”地一声将门摔上,誓要在麻将桌上讨回志气来。
梁铮连玩手机的**也没有了,她横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出神。她曾是父亲胸前最耀眼的勋章,如今竟是这样,她的结果竟是这样。
“铮铮,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也是梁铮的生日。
外婆的声音轻柔舒缓,顺着电磁波潺潺流入耳中,叫她鼻子一酸。考试失利是自己实力不济,父亲的轻视也情有可原,可她还是觉得委屈。梁铮多想倾吐自己的不甘与无奈,但一想到外婆会为她日夜忧心,她又努力提振情绪,压着嗓子回应。
“外婆,我想你了。”
“想外婆就回来看看,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梁铮心动了。
这个上午,江美云罕见地待在书房。梁铮进门时,电脑页面停在一所不知名院校的官网,江美云见她开门,连忙起身挡住屏幕。
“妈妈,我想去外婆家住一晚。”
江美云想起丈夫方才那副嘴脸,也巴不得梁铮出门避祸。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明天中午你得回来吃饭,不许躲在那儿吃泡面。”
梁铮点点头,杵在门口迟迟未动,她始终觉得自己欠母亲一个交代。
“妈妈,对不起,害得你跟爸爸吵架。”
现实的大山重重压在梁铮背上,她的身体抬不起来,灵魂抬不起来,声音也抬不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正一寸寸地下陷。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拔地而出,牢牢地支起了她——是母亲抱住了梁铮。
“老实告诉你吧,我一早就想造反了!”
梁铮挺直了背脊,两手僵麻不知作何反应,这样热烈又煽情的画面在这个家里从未出现过。
母亲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笑着抚平梁铮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第一次这样,我也很不习惯。妈妈知道,一直以来我把你逼得很紧,可是你很争气,从没让妈妈失望过。你出生以后,妈妈一直想向你爸证明,女儿绝非天生的败者,日子久了,反倒把咱俩都变成了优绩主义的囚徒。其实是妈妈应该向你说对不起。”
江美云又细细地看了梁铮。
“记着,你的名字是妈妈给起的——铮铮不屈,你可以被打败,绝不能被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