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祝皱眉,觉得宋别期没有身为明星的自觉:“你不要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宋别期弯着眼反问:“哪里奇怪了?”
明知故问,夏祝想,如此恶劣。
不过并不是没有应对方法,夏祝同样弯着眼说道:“自己想。”
说完后他便拧开笔盖,认真研究应该在木牌上写上什么愿望才好。
雨势小了一些,屋檐上的积水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夏祝又想起刚才坐在那张桌子前未能出口的话。
用文字表达会更容易吗。夏祝并不是很清楚,但他看见一只淋湿了翅膀的山雀扑棱着翅膀从大门飞进来,越过满院落叶,落定在檐下横木,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其实不应该这么踌躇不前的,他已经离婚了,他还把妈妈也给拉黑了,他现在身在一个死了都要在路上运三天才能把尸体运回边临市的地方,他是绝对、完全自由的。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就算说出口,就算写下来,就算在苍林镇上随便揪着一个人就开始大谈特谈又能怎么样呢?
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发现,最多被人背后议论两句说这个人简直是有毛病而已。
夏祝试想一下那个场景,接受得简直毫无压力。
——因为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所以写吧写吧,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在压抑中爆发,就在压抑中变态。
夏祝龙飞凤舞地写下“我要这世界上每一首流传千古的歌都有我作的词”几个大字,占满了小小木牌上的所有空间,自我欣赏了一番后,神清气爽地扭头看也刚刚合上笔的宋别期,问:“你写了什么愿望?”
宋别期一边给他看一边说:“破产。”
夏祝:“?”
宋大影帝的字写得十分好看,苍劲有力自带锋芒,夏祝随意扫一眼就验证了这人真的没说谎。
他默了默,用一种看奇异生物的眼光看宋别期。后者又补充说:“让我爸的企业破产。”
夏祝意外地问:“你真是富二代啊?”
他还以为是营销的人设。
宋别期点头。
夏祝愈加好奇:“那进娱乐圈也是真的来玩的?”
“不是。”宋别期说,“是因为一个人。”
夏祝猜这个人是李催风。
但一下秒,猜想被彻底推翻,夏祝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犯臆想症了。
“你说是因为谁?”
“因为你。”
宋别期又肯定了一遍:“是因为你。”
夏祝:“这个玩笑不好笑。”
“那就说明不是在开玩笑。”
宋别期是认真地陈述事实,夏祝也是认真地迷茫。
“为什么?”夏祝内心升起一点慌乱和另一股异样感受,连着好几个问题砸下来,“为什么是因为我?我们见过吗?为什么要因为我?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宋别期一个一个回答:“高中的时候看到了你在表彰墙上写的话。”
“我见过你的照片,我见过你在升旗台上讲话,我们擦肩而过过很多次。——如果这些算见过的话,我们见过。”
“可能是因为你太让我印象深刻了。”
“你不记得我。”
夏祝听完后只能作出:“……?”的反应。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看天书的徒弟,捧着秘宝但看不懂,只能尴尬又羞耻地去问师傅。
“我们,在同一个高中?”
“嗯。”
“额……印象太深刻是什么意思?”
宋别期:“还记得你那时候写了什么吗?”
夏祝回想,在全封闭式的高中上学的那三年,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以来唯一觉得放松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忽然感受到自由,触底反弹了,他那三年又浪又傲,整天不是在琢磨怎么钻校规漏洞胡作非为,就是在进行一些中二发言和活动。
或许当年他觉得幸运又美好,但现在,只是稍微想起来几个片段就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地里。
至于宋别期说的……
夏祝扫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牌,默默藏了藏。
宋别期没看见似的,替他说道:“你写,你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让全世界的人跪着求你作词。”
夏祝:“……”
这特么,真的是他写出来的?
这么狂居然没被打死。
夏祝脸上连着脖子都在冒热气,感觉继续发展下去就能把衣服彻底烘干。他小声道:“别说了。”
宋别期继续:“你还说——”
夏祝忍无可忍,两步上前捂住了宋别期的嘴。
一点热气打在他温凉的手心,夏祝又把手飞速抽回来背在身后:“别说了。太尴尬了。”
宋别期过了半分钟——在夏祝怀疑他是不是憋了坏准备放大招的时候,他才“嗯”了声,放过快要恼羞成怒的夏祝。
但夏祝自己没压住好奇心,追问:“你就因为这个印象深刻?”
可能也是觉得好笑,宋别期语气轻松,带着调侃:“那之前我没见过比你还中二的人。”
高中时候宋别期十分叛逆,夏祝好歹还研究怎么干才能不被处罚,或者把处罚减轻,而他却是直接照着校规一条条违反。
曾经有一次,夏祝身为高年级学生代表给学弟学妹们打鸡血,说完下台后就是宋别期上台念检讨。
宋别期在看见夏祝写在表彰墙上的话之前,从来没好好听过一节课,看过之后他发现不行,自己光顾着目中无人了,却没想到目中无人的前提得是有人看你。
所以宋别期就开始发奋图强,发誓要步夏祝的后尘。后来他也确实被挂上了夏祝所待过的位置,只是那时候后者已经毕业了。
别人的笑话就是好听,夏祝笑得直不起身的同时还有点遗憾,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宋别期见面过,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为他选择了一条未知的路。
那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不过这也并不只是夏祝一个人的错,那三年对他们来说都太重要了。它让过去短暂地关上了门,给他们为未来择路的时间,没人能专注停留在当下。
遗憾只有一点点罢了。现在他们还是遇见了,还不算晚。
“那你怎么会进娱乐圈?”夏祝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
“我选择跟着你,你说要站在所有人面前,我没有其他特长,只能演演戏了。”
夏祝:“你好‘凡’人。”
宋别期:“谢谢。”
夏祝:“没夸你。”
宋别期不说话了,再开口时话锋一转:“但你没做到。”
他拿了奖,拥有几千万的粉丝,勉强算作“站在所有人面前”,可夏祝却消失了。哪里都没有他,在网上搜这个名字出来的全是别人的面孔。
夏祝微敛了笑容,说:“毕竟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嘛。”
宋别期反问:“是吗?”
“嗯?”
“我以为你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
好容易出口的四个字,好艰难践行的四个字。
夏祝面对着渐歇的雨,看见的却是夏珏狰狞的面孔,和楼陈鼻梁上泛着冷光的镜片。
宋别期又问:“还在写词吗?”
“嗯?”夏祝想,“在的吧,就是感觉阅历还是太少了,经常写不出来。”
宋别期就不再多问了。
两个人把木牌系上去,泯于期间但挨挨挤挤地在一起,被风吹得互相碰撞,清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七点多的时候,雨停了,山路旁边大树上的绿叶还挂着水珠,夏祝和宋别期走着走着突然就被砸脑袋。前者倒霉一点,走左边被砸,走右边还被砸,连山雀都跟着他,鸟鸣总是他听着更响亮一些。
不过后来被宋别期强行扣着右手腕带下山,夏祝被水滴砸到频率就少了很多。
……
因为时间正好,镇上的早餐店都飘着香气,他们路过的时候宋别期问夏祝要不要吃早餐。
夏祝本来是有点心动的,但扭头被宋别期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反手抓着他快步回了民宿,把人往房间一塞,叮嘱:“快点休息,晚——早安。”
宋别期用手抵了下门,没等夏祝问他干嘛,他就从夏祝头上摘下了一片树叶。
宋别期把那片叶子攒在手心里:“早安。”
可是夏祝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都有点兴奋过头。
他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全都是道观、鲤鱼、山雀、木牌、风和雨,还有宋别期。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回忆起来天色却那么明亮,就像这个时间的窗外,乌云散去天光重现。
夏祝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没有顺序地想到很多东西,但出现最多的,还是宋别期。实在睡不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边,从平板下面抽出笔记本,翻过那些混乱的字迹到全新的空白一页。
他对宋别期说人生阅历少写不出词,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写不出来是事实,但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人生阅历,只是因为他不敢下笔,面对着陪伴近十年之久的笔记本脑袋空空,一无所有。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夏祝觉得,他或许应该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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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