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在这个初秋的深夜,山中水汽也在游动,聚拢在一起形成白雾。
夏祝感觉到鼻头一点湿润,抬手摸下来一片水渍的同时也惊觉自己冰凉的手指,他下意识要给身边的人看,但还没来得及,宋别期先问他:“冷了吗?”
有些感觉,不被人说出来就总是慢一步。宋别期说完这句话,夏祝才感觉自己的手背连着小臂都冷得只剩下骨头了。
“有点。”夏祝道。
宋别期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从包里拿出那件厚外套,披在夏祝肩上。
夏祝懵了一下:“嗯?谢谢,但是……”
“手臂抬一下。”
“噢噢。”
被打断一次,夏祝就彻底没了开口的机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严严实实地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
寒意被隔绝,身体的温度渐渐回升。
宋别期给他拉好拉链,对上夏祝欲言又止的眼睛,说:“本来就是给你带的。穿着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服质量太好,夏祝觉得回暖速度快得不正常,他都有点热了。
“谢谢……你不冷吗?”夏祝勉强转移注意力地道。
宋别期没有回答,而是垂下手碰了碰夏祝的指尖,很短暂的一下,却也足够让夏祝意识到两个人的差距。
“好像不冷。”宋别期说,“你觉得呢。”
夏祝:“……”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夏祝把原因归结为天太黑了。
他干咳一声,说:“你冬天肯定不怕冷。”
宋别期:“还好。”
夏祝想起来去年冬天的一次红毯,宋别期穿了一身深V西装在寒风里站了五分钟,面不改色且始终情绪稳定。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站在那,估计早就哆嗦着身体骂人了。
宋别期闻言问道:“你还会骂人?”
夏祝:“?”
这是重点吗?
宋别期好像真挺感兴趣的:“会吗?”
虽然夏祝看起来内敛无害,但词汇量还是有一些的——只是不多而已。
夏祝绞尽脑汁,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往回拉了拉:“你要教我吗?”
“算了。”宋别期看起来认真思考了两秒,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提议,说:“现在这样也不错。”
夏祝:“……继续上山吧。”
“嗯。”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走出一片树林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亮起,整个世界陷在独特的光影中,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夏祝看了眼时间,说:“已经五点了,马上要日出了。”
日出前后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宋别期打量着他的脸色问:“冷吗?”
夏祝摇摇头:“还有多久能到清光观?”
宋别期说:“二十分钟。”
目标就在前方,夏祝深吸一口气,暗暗想等爬上去了一定狠狠拍照,然后宠幸一下他那沉寂多年的朋友圈。
“走。”夏祝一鼓作气,一步跨两个台阶。
宋别期能看懂他给自己打气的全过程,被落下两步也不在意,无声笑了笑后大步跟上。
夏祝的想法很美好,只是天公注定不作美。
——隐约看见清光观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
没过两分钟,天色变黑,山风呼啸,密匝匝的雨丝被吹得倾斜,打湿能抵达的每一寸地方,包括夏祝和宋别期的全身上下。
不过宋别期显然经验丰富,在夏祝接到第一滴雨的时候就拉着人跑了起来,躲到清光观屋檐下的时候,身上还勉强能找出一部分干燥的地方。
宋别期从包里拿出纸巾勉强让两个人收拾过后,夏祝回头望了眼灯光昏暗的道观,问:“这里一整天都开着门吗?”
“嗯。”
这清光观看着规模也不大,道士估计没几个,整天开着就说明要轮班倒,也挺辛苦。
宋别期:“旅游热季他们一个月能挣一万。”
离家出走前月薪只有四千的夏祝:“……”
“进去看看吧。”宋别期道。
夏祝看着宋别期的侧脸,决定下次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现在好了,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的工资拿得比道士稳定。
勉强把自己催眠了,夏祝跟着宋别期跨过清光观高高的门槛。
里面只有一座主殿和左右两座副殿,四四方方的院子中央有一潭池水,夏祝踮了踮脚,看见里面游着两尾红鲤鱼,下面铺着一层硬币,闪着一点光。
他视线重新回到主殿,殿外两侧栏杆上系满了红丝带,大部分都被打湿了,但还有一些顽强地在风雨里飘扬着,木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主殿内部很昏暗,两只红蜡烛摆在被供奉的真人侧前方,风吹过去,影子颤颤巍巍地晃。
他们就站在主殿门前,这样看着,里面满是诡谲,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夏祝往宋别期身边靠了靠,后者稍微往这边偏了下头,他立马说:“怎么了?”
宋别期:“要拜吗?”
夏祝思考了一下,问:“那上面是谁啊?”
宋别期说:“不知道。”
你不是对这里很熟吗?连这个也不知道?
宋别期理直气壮地:“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说完他接着道:“随便是谁,你有愿望就试试,说不定就被听到了。”
“你信这个?”夏祝有点意外。
但宋别期安静两秒摇了摇头,说:“李叔信。”
夏祝哑然,他又往里看了一眼,他以前从没进过寺庙或者是道观,对于这种东西并没有多少感受。不过可能是他眼底犹疑被大殿里面守着的道士看到了,蓄着胡须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问他:“小友可要进来算一卦?”
夏祝征求宋别期的意见,后者说:“听一听也没什么。”
也是。
夏祝走了进去,眼睛适应昏暗后发现殿里也没有多么可怕。他坐在道士对面,两人之间的桌上摆着蜡烛和三枚铜钱,靠近这边的右上角还贴着二维码。
道士微笑道:“小友,算卦前先拜一拜玉清元始天尊,卦象会更加准确。”
夏祝问:“不拜行吗?”
道士沉吟两秒,依旧笑着点了点头。
夏祝:“那就不拜了。”
道士放下手里的拂尘,拿起铜钱时问说:“小友想算什么?”
被询问意愿,夏祝脑袋里空白了一会儿,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想到了,但沉默过后还是没说出来:“都行。”
道士点头,问了他的生日和居住地,抛了三次铜钱。
架势足,看着也有点那个意思,夏祝稍微端坐了一点,等着道士大谈特谈。
“前路就在眼前。”道士说。
好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夏祝问:“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夏祝默了默,再问:“没了?”
道士摇摇头说:“说多了不好,就这一句就足够了。”
夏祝怀疑自己刚才是被门夹脑袋了,居然还真有“这个看起来挺厉害,说不定算得准,我还是好好听听吧”的想法。
他带着一丝被欺骗了感情的不可置信站起来,看见道士又张了张口,心里重新燃起期待。
然而——
“小友,十五一次,现金扫码都可以。”
夏祝:“……”
-
宋别期买下两块红色木牌后回头,看见一个表情幽怨的夏祝。
他手指蜷了下,语气正常地问:“怎么了?”
“我被骗了。”夏祝自我怀疑道,“我就是被骗了吧?十五块钱买了六个字。”
宋别期没忍住笑出声音,又在夏祝谴责的眼神里稍微收敛了:“他说了什么?”
夏祝给他重复:“前路就在眼前。”
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宋别期说:“可是能让你保持本心。”
本心。
夏祝更觉得道士是在打发他了,他的本心是什么,他还没找到呢。
宋别期走过来把一只木牌放在他手里,说:“这种东西听一听就好,要不要许个愿?”
夏祝:“?”
他怎么感觉宋别期嘴上说着不信,行动却这么积极呢。
宋别期给他递笔,听见夏祝这么说,很坦然地说:“这些东西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你第一次,什么回忆都没留下的话,我会觉得是我这个‘导游’的失职。”
“我没把你当导游。”夏祝说完意识到什么,“李叔跟你说了?”
“嗯。”宋别期承认道,“他说让我多带你出来走走,总待在房间里不好。”
“……”夏祝的耳朵被火燎了一下,他干咳两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陪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宋别期的目光太专注了,夏祝越说音量越小,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宋别期还在看着他:“我知道了。”
夏祝:“嗯嗯。”
宋别期:“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嗯嗯。”
“你不用有负担,你就当是我死皮赖脸,非要给当导游好了。”
“嗯嗯——嗯?”
宋别期在说什么?
夏祝错愕地抬头,撞进宋别期含笑的黑色眼睛里。他意识到这人是在开玩笑。
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宋别期与网络上那个远在天边的形象仿佛是两个人,怎么什么玩笑都能开?
他要是宋别期的女友粉,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马上就凤冠霞帔地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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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