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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具尸体

停尸房在药庐西侧,离前院不到百步,雨势已经收了,檐角仍在滴水,湿土与艾草的气味一路追到石阶前,又被门缝里漏出的封尸香截断。

两名执令使守在门外。谢临渊递出玄铁令,门上交叠的三道封印依次亮起,守门的人退到两侧,赵荣却横过一步,正好挡在闻照雪面前。

“谢大人,嫌犯进停尸房,恐怕不合规矩。”赵荣说得恭敬,眼睛盯的却是闻照雪的袖口,“三位仙长的遗体若再有损伤,药庐担不起。”

谢临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尸体是你带人抬的,凶器是你收的,白布也是你盖的。按赵管事这套规矩,今晚最不该进去的人好像不是他。”

赵荣脸色一僵。闻照雪从他让出的半步空隙里走过去,腕间缚索擦过门框,带下一点潮湿的木屑。

停尸房里点着六盏定魂灯,三张石台一字排开,白布下的人形高低不一。陈仵作守在最里面,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边的骨尺、银针和验息盘摆得分毫不差,显然并不欢迎一个药奴碰他的东西。

“我听说谢首席带了个懂验尸的人来。”陈仵作扫过闻照雪被缚的双手,“没想到是洗骨房的人。洗骨和验人,可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没带洗骨刀。”闻照雪道。

陈仵作抬眼,没料到他会顶回来。谢临渊把封息匣放到验尸台上,抬手示意执令使解开缚索:“让他看。若看错了,陈老尽管把人赶出去;若看对了,今晚便能少验一遍。”

缚索落下时,闻照雪先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没有急着靠近尸体。谢临渊没替他担保清白,也没替他求情,只给了他一双能碰证物的手。这个人做事和说话一样,懒得垫软话,却很少给空头便宜。

陈仵作掀开第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死者胸前有一道剖骨伤,从心口直至左肋,皮肉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一柄带血短刀放在木盘中,刀刃宽,刀尖还缺了一小角。

“刀是从七号铺位搜出来的,血与死者相合。”赵荣站在门边,及时把这句话递了进来,“人赃俱在。”

谢临渊拿起骨尺,横在伤口最窄处,随后把短刀平放到旁边。刀身比创口宽了近半指,缺口处应当留下撕裂,伤缘却平整得过分。

陈仵作皱着眉接过骨尺,又量了一遍:“伤口是窄刃留下的。这把刀沾过死者的血,却未必剖过他的胸骨。”

“未必?”赵荣立刻道,“也可能凶手先用别的刀杀人,再把这把刀沾上血。”

“当然可能。”谢临渊把短刀放回原处,语气平得听不出偏向,“所以记进卷宗的是凶器存疑,不是闻照雪无罪。赵管事别急,玄天司断案不靠谁抢话快。”

执令使低头落笔。赵荣还想开口,闻照雪已经俯身看向伤缘,手指悬在皮肉上方,没有碰下去。

“银针借我。”他说。

陈仵作没动:“你要验什么?”

“针刺创口上缘,再刺旁边未受伤的皮肉。”闻照雪看了一眼赵荣,“由你动手,省得赵管事明日又多写半页供词。”

谢临渊在旁边翻开验尸簿:“陈老,替玄天司省些墨吧。”

陈仵作冷哼一声,到底取了两根银针。第一根刺进伤缘时,皮肉毫无反应;第二根落在肋下,针尾却传来细小的颤动,验息盘中也浮起一线暗红。

他盯着那线血息,神色渐渐沉下来:“胸口这一刀是在死后补的。人死以后血息已散,创口不会收缩,凶手只是把胸腔剖开,做出取骨的样子。”

停尸房安静了一瞬。案子从“药奴杀人取骨”变成了“有人杀完人,再伪造取骨”,短短一句话,已经足够让守门的执令使重新站直。

赵荣的喉结动了动:“三位弟子命骨的确不见了。”

闻照雪掀开第二具尸体的白布,看向胸口相同的位置:“不见,不等于是在这里被取走。若真要现剖命骨,地上的血不会只有那一点。”

陈仵作这回没有拦他。他取过验息盘,依次接了三名死者心口的残血,又滴入一滴清骨露。银白药液落下,盘中没有散开,反而凝出三圈极薄的红膜,边缘生着细鳞般的纹路。

“赤鳞妖丹。”陈仵作低声道,“三人死前都服过。”

“那东西只能助火系命骨行气,毒性不致死。”赵荣说。

闻照雪从托盘边捻起一点散落的黄粉:“单服未必。先服妖丹,再用净髓散强行催骨,毒便会顺着经脉钻进命骨。死前越想运气,死得越快。”

赵荣伸手去拿验息盘,谢临渊腰间的剑鞘先一步横在他腕前。剑没有出鞘,赵荣却像被刃锋抵住,手停在半空,连袖角都没敢往前送。

“封案以后,尸身、药血、验具都归玄天司。”谢临渊垂眼看着他,“赵管事若想帮忙,可以先交代赤鳞妖丹是谁送进东厢的。”

“药庐每日经手的丹药不下百种,小人怎会一一记得?”赵荣收回手,答得很快,“况且九曜弟子随身带丹,也不稀奇。”

谢临渊没有追问,只在卷宗上添了一行字。赵荣避开的不是毒性,而是来源;这行字落下去,今夜就不只是药庐内部的一桩命案了。

闻照雪已经转到第三张石台旁。尸体右手半握,指甲缝里的泥被雨水冲去大半,只剩一点发黑的细粒。他用竹片挑出几颗放进白瓷碟,凑近灯焰时,黑粒表面闪过暗蓝的碎光。

陈仵作认了出来:“黑石煤灰。丹房用它养地火,洗骨房烧的是松炭。”

“东厢也不用黑石煤。”闻照雪将瓷碟往赵荣面前推了半寸,“赵管事应该比我清楚。”

赵荣没有接。谢临渊看了一眼门边的执令使,对方立刻拿封泥封住瓷碟,另一个人则摊开了门槛血脚印的拓影。

纸上只留下半枚鞋印,脚尖朝向屋内,印痕上方却拖着一道向外延伸的水迹。陈仵作看了许久,说道:“若是凶手杀人后离开,脚尖该朝外;可若他从外面进来,这道水又为何往门外流?”

闻照雪没有答。他取下挂在墙边的一块旧裹尸布,浸进水盆,折了两折后递给最近的执令使:“劳烦搭在肩上,从门外往里走。”

那名执令使看向谢临渊。谢临渊靠着石台,点了一下头:“听他的。布不值钱,人摔了算赵管事的,地也是他的。”

赵荣额角跳了跳。执令使忍着笑,把湿布横搭在肩背上,从门外跨进来。布里的水顺着后肩不断滴落,他的脚尖朝里,肩后留下的水迹却一路指向门外,与拓影上的方向分毫不差。

陈仵作先看脚印,又看三张石台,面上的轻视终于收干净了:“不是凶手离开时留下的。有人背着湿透的尸体进东厢,脚上沾了血,肩后的水才会往外滴。”

“东厢不是杀人处,是弃尸处。”闻照雪把裹尸布放回盆中,“死者手里有丹房煤灰,三人体内又有赤鳞妖丹。先查丹房后院,再查昨夜谁的鞋底沾过黑石灰。”

“封丹房后院,所有炉房弟子原地候查。”谢临渊站直身,玄铁令在他指间翻了一面,“药庐上下的鞋一双双验。谁敢换鞋、洗鞋或者烧鞋,就把人和鞋一起带回玄天司。”

赵荣向前半步:“大人,丹房里还有几炉贵重药材,若误了火候——”

“列价单。”谢临渊打断他,“查错了,谢某赔;查对了,赵管事留着价单给凶手上坟。”

这句话落下,门外四名执令使同时领命。有人封后院,有人清点丹房值夜名册,剩下的人守住药庐三道出口。赵荣苦心维持的一院规矩,顷刻间换了主人。

谢临渊这才打开封息匣。匣中那枚白色骨屑被冷光托起,陈仵作换了一只验骨盘,把三名死者的血息依次引过去;骨屑始终没有反应,等第三道血息散尽,盘底浮出一道灰线。

“不是他们三人的骨。”陈仵作把骨屑翻到另一面,眉间刻出深纹,“断口已经陈化,至少离体三日。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负责记录的执令使停住笔:“记无名死者?”

“加一名受害者,姓名待查。”谢临渊合上封息匣,“人有名字,只是我们还没查到。”

闻照雪看了他一眼。药奴房里的人按位置叫,死在骨匣里的人按数目记,谢临渊却在一粒不足半寸的骨头上,替一个不知生死的人留了姓名的位置。

陈仵作忽然抓住闻照雪的手腕,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腕骨内侧排列着几处陈旧针孔,有些已经淡成白点,有些仍留着妖毒侵过的青痕。

“你怎么知道赤鳞妖丹与净髓散相冲?”陈仵作问。

“试过。”闻照雪抽回手,重新把袖口压好。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截腕骨上:“第几次试药?”

闻照雪想了想:“不记得。十二枚灵钱有数,试药没有。”

赵荣沉声道:“药奴替药庐试药,本就是——”

“我问你了?”谢临渊连眼皮都没抬,转头吩咐执令使,“青梧药庐近三年的试药账一并封存。少一页,就让赵管事亲自补一页供词。”

闻照雪没道谢,只把那句话和三十枚灵钱一起记下。昂贵的刀确实好用,不必催第二次,便知道该往哪里落。

门外脚步杂沓,执令使开始搬运封条。六盏定魂灯被风压得向同一侧偏去,最靠里的尸体胸腔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有指骨在空壳上敲了一下。

闻照雪抬头。陈仵作在整理验骨盘,谢临渊正在核对封查名单,没人看向石台。

第二声贴着他的耳骨响起,比雨丝还轻。

“丹……丹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