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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手心血

“丹里……有人……”

声音贴进耳骨的一刻,六盏定魂灯被扯成细长的火线,眼前的石台也跟着沉了下去。

白布、尸体与来回走动的人影都隔在水外,有人在水底敲击空骨,一下接着一下,每一声都撞在闻照雪的胸口。

陈仵作刚把验骨用的银刀放回托盘,刀就在闻照雪手边。他握住刀刃,薄刃割进掌心,疼痛沿着手臂刺上来,眼前晃动的水影终于裂开。

停尸房仍旧安静,定魂灯烧得笔直,三具尸体也没有动过。闻照雪松开手,银刀跌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陈仵作闻声回头:“怎么了?”

“手滑。”闻照雪把右手收进袖中,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陈仵作看了看银刀,又看了看他。方才验尸时,闻照雪拿细针、竹夹和骨尺都稳得很,这会儿说手滑,实在不比赵荣的供词可信多少。

谢临渊站在另一张石台旁,正翻到验尸簿的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在闻照雪袖口停了一瞬,没有问那句辩解,只从内袖取出一方帕子,放到闻照雪面前的空托盘里。

“擦了。”他说。

帕子是雪青色,边角压着暗银丝,银线没有绣花,只织了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样的料子拿去青梧镇换钱,至少值两个月干净口粮;可带着谢氏私印,当铺掌柜未必敢收,盘问倒能多送十句。

闻照雪没急着拿:“借的?”

“送。”谢临渊合上验尸簿,答得很随意。

“弄脏不用赔?”

“送出去的东西,不用替它守节。”谢临渊看了一眼他拢在袖中的手,“放心,谢家的东西不乱送,挑人。”

陈仵作低下头,专心摆弄那几只已经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验骨盘。闻照雪抬眼看了谢临渊片刻,才取过帕子按在掌心;银刀划得不深,血很快洇进布面,把那个“谢”字遮去一半。

谢临渊已经移开视线,没命人检查,也没问他方才听见了什么。闻照雪单手打了一个便于拆开的结,把剩余的布角收进袖里,这才看向封息匣中的人骨白屑。

“丹房要查。”他说。

谢临渊抬眼:“理由。”

“赤鳞妖骨里藏着人骨,三名死者又都服过赤鳞妖丹。妖骨来源、丹方与领药记录全在丹房。”闻照雪没有提那道声音,只把能放到卷宗上的理由一条条摆出来,“两件事挨得太近,查过才知道是不是巧合。”

“骨是骨,丹是丹,凭什么混为一谈?”赵荣守在门边,神色已经比方才难看许多,“谢大人难道要凭嫌犯一句话,再封我一处库房?”

谢临渊提笔,在验尸簿末尾添上一行:“所以记疑点,不记结论。丹房封存复查,谁敢提前挪动东西,便来同我解释什么叫巧合。”

他落下首席印,朱红骨纹顺着纸面亮起。门外执令使接令离开,赵荣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青梧药庐又一处地方从他手里交了出去。

赵荣忍了忍,还是说道:“闻七对丹房、妖骨和毒物都熟得很,有手艺,也有作案的时辰。即便东厢不是第一现场,也洗不清他的嫌疑。”

“确实洗不清。”谢临渊承认得很痛快,赵荣眼里才露出一点喜色,他便转向闻照雪,“两个去处。进玄天司临押间,或者留在我眼皮底下继续查。第二种不是放人,只是换个地方盯你。”

闻照雪先问最要紧的:“继续查有工钱吗?”

“你还是嫌犯。”

“那就是没有。”闻照雪把按在掌心的手又收紧一分,“先欠着。”

谢临渊笑了一声:“刀钱还没还,你倒先向我收账。”

“各算各的。”闻照雪说,“大人的刀贵,我的命也不便宜。”

赵荣站在旁边,听他们当着三具尸体谈起价钱,脸色由青转白。谢临渊却像认真考虑过这笔买卖,抬手收回闻照雪腕间的缚索:“行。查不出来,你吃牢饭;查出来,再谈工钱。”

闻照雪活动了一下手腕:“牢饭折钱吗?”

“你若真进去,我让人把空碗留给你。”

这桩生意暂时没谈拢,闻照雪也不着急。留在谢临渊身边至少比进押房有用,能看见证物,也能看见谁最不想让他活到结账。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先前奉命查鞋的两名执令使回来了。一人抱着药庐名册,另一人提着封好的证物袋,进门便禀道:“大人,鞋底沾黑石煤灰的共九人。八人是丹房弟子与运煤杂役,还有一双,从七号铺位下面搜出来的。”

屋中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闻照雪脚下。他那双旧布鞋还穿着,鞋面被雨水泡得发胀,左脚鞋底破了一角,几根湿草芯露在外面,穷得十分清白。

“我的鞋在脚上。”闻照雪道。

赵荣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第二双?”

闻照雪看向他的左袖:“赵管事若没拿走我三十枚灵钱,我或许买得起。”

陈仵作转身去盖第三具尸体的白布,肩膀可疑地动了一下。谢临渊伸出手,执令使把证物袋放进他掌中,银线封口完好,鞋装袋后无人动过。

袋中是药奴房统一发的布鞋,大小与闻照雪脚上的相近,鞋底也粘着黑石灰。谢临渊捏了一下后跟,又把两双鞋并在一处;闻照雪脚上那双已经磨歪,袋中这双鞋楦笔直,边缘还留着没蹭净的桐油。

“新鞋。”陈仵作只看一眼便道,“穿过至多两次。”

赵荣盯着黑布上的鞋:“东西从他的床板下搜出,尺寸又合适,还不够清楚?”

“很清楚。”谢临渊把鞋推回验骨灯下,“有人担心我们找不到,特意挑了双新的。”

“大人这是偏袒!”

“我要偏袒,何必费口舌?”谢临渊抬了抬眼,“把你扔出去更快。”

门外两名药庐护院下意识退了一步。赵荣不敢再往前,闻照雪却伸手按住证物袋一角,问起另一件事:“药奴房近三个月领过多少双新鞋,谁签的字?”

执令使翻开名册:“领物账还没查。”

“去查库房。新鞋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谁领、谁发、谁拿钥匙,总有一样会留痕。”闻照雪看着赵荣腰间那串钥匙,“药奴不配有账,库房却舍不得少记一文钱。”

谢临渊看向他:“别人拿鞋栽你,你先查钱?”

“人会说谎。”闻照雪松开证物袋,“钱不会自己走。”

赵荣的手碰了一下腰间钥匙,又立刻放开。这个动作没能逃过谢临渊的眼睛,他没有当场发难,只问执令使:“谁带你们进的药奴房?”

“杜三。我们到时屋里没人,鞋压在七号铺位的床板下,外面盖着旧褥子。”

“小人只是带路!”杜三原本等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挤了进来,脸色发白,“赵管事叫小人开的门,小人什么都没碰。”

谢临渊看他一眼:“我问你了吗?”

杜三的嘴立刻闭上。谢临渊把他留在东廊,又命赵荣留在停尸房,两边各站一名执令使,不许交谈;一根绳分开套在两个人颈上,谁先乱动,谁便先露出勒痕。

赵荣沉着脸道:“谢大人宁肯怀疑药庐所有人,也不肯先锁一个嫌犯?”

闻照雪没理他,目光仍落在那双新鞋上。凶器藏在七号铺位,骨牌被人拿去盖印,如今连沾着丹房煤灰的鞋也送了过来;每当旧证据失效,新的证据便追着补上,陷害他的人不只熟悉药庐,还一直盯着玄天司查到了哪里。

他忽然问:“丹房封了吗?”

谢临渊道:“前后门各两人。”

“窗呢?”

谢临渊的手停在验尸簿上。赵荣抢先说道:“丹房窗户全钉死了,外面还有锁骨阵,绝不可能有人进出。”

闻照雪转头看他:“我没问你。”

陈仵作捏着白布边缘咳了一声,门边的执令使也低下头。谢临渊没有笑,只把药庐简图铺开:“窗外通哪里?”

“运药窄巷,往北接中井。窗下还有一只运灰暗屉,薄刃拨开扣锁,外面也能进手。”闻照雪点在图上一处没有标记的位置,“药炉废灰和坏掉的药渣都从那里送出去。”

赵荣喝道:“闻七!”

“他替你倒了七年炉灰,知道得多很奇怪?”谢临渊已经起身,语气里的笑意收得干净,“去暗屉。先发信号,不许单独开锁。”

执令使领命冲出门,尚未跑过月洞门,一声惨叫便穿过雨幕。那声音短得来不及求救,紧接着是木器撞地的闷响,丹房方向的锁骨阵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

谢临渊的手已经按上剑柄:“封三道出口,丹房内外不许碰任何东西。赵荣、杜三分开看住,陈老守尸。”

他说到这里看向闻照雪。闻照雪已经提起验药箱,掌心渗出的血在雪青帕子上又深了一层。

“你跟我走。”谢临渊道。

两人跨出停尸房时,守在丹房方向的执令使正迎面冲来,衣摆上全是炉灰。他显然一路跑得太急,停下时几乎撞上谢临渊横过来的剑鞘。

“大人,丹房死人了。”执令使喘过一口气,“前后门都有人守着,没人进去。死者胸口被剖,命骨不见了,血还是热的。”

相同的死法,而闻照雪从进停尸房起便一直站在玄天司眼前。谢临渊没有回头看赵荣,只问:“死者是谁?”

执令使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仍在发紧。

“刘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