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护院很快被挑了出来。
两人抬头,两人抬脚,尸体从东厢移到前院,白布由赵荣亲手盖上,窗下那把剔骨刀也是他拔出来的。
执令使依次记名。
每写下一个名字,赵荣的脸便沉一分。
“三具尸体,四双手,一路从东厢抬进雨里。”谢临渊道,“赵管事还顺手替我拔了凶器。”
赵荣拱手:“三位仙长身份贵重,小人怕遗体受辱。”
“所以先把现场辱了。”
谢临渊让人把四名护院分开带走。
想互相递眼色的那个,刚一回头,便被执令使挡住视线。
“各自写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谢临渊道,“少一个脚印,多一个字,都算在自己头上。”
廊下响起一片应声。
闻照雪站在院中,腕间缚索已经松开些许,雨水沿袖口往下淌,银针贴着腕骨,没有再露出轮廓。
谢临渊方才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这件事比替他解开缚索更有意思。
“把人和证物带去前厅。”谢临渊转身,“赵管事也来。你碰得最多,离远了不合适。”
赵荣没有接话,他看了闻照雪一眼,先一步往厅中走。
前厅的茶具已经撤下。
赵荣常坐的太师椅被挪到墙边,长案铺上黑布。剔骨刀、收药簿和那块刻着“七”的骨牌依次放在灯下。
椅子还是赵荣的,位置已经不是了。
闻照雪被安排在门内,没人按着他,也没人替他解开缚索。
这很公平,但公平在药庐不常见,因此看着有些新鲜。
巡夜护院杜三被带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左眼覆着一层旧翳。进门时右肩先偏,像是怕撞到并不存在的门框。
谢临渊把一张药庐简图推到他面前。
“画。”
杜三愣住:“画什么?”
“昨夜你看见白衣人之后,他走的路。”谢临渊把笔搁到图上,“东厢有两扇门,后院有两条道。你既然看得清楚,想必也记得清楚。”
杜三没有拿笔。
图上左路穿过花门,直通洗骨房。右路绕过丹房,也能回药奴院。
他先看左边,又去看赵荣,他站在灯影外,面上没有表情。
“昨夜雨大。”杜三道,“小人只顾巡夜,未曾留心走的是哪条路。”
“没留心路,倒留心人了?”
“闻七整日穿白,药庐里谁不认识。”
闻照雪忽然问:“你在哪儿看见的?”
杜三转向他:“东厢外。”
“哪一边?”
“小人——”
闻照雪抬起被缚的手,指向图上北角。
“你巡夜守北墙,从那里看东厢,花门在你左边。”
杜三的左眼泛白。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谢临渊没有替闻照雪说完,只把笔往杜三面前送了半寸。
“继续。”
杜三的右手冒出汗。
“小人看见一件白衣。”
“脸呢?”谢临渊问。
“没、没看见。”
“手里有什么?”
“像是药箱。”
谢临渊示意执令使落笔。
“亥时初,北墙巡夜人用右眼远望,看见一名白衣人从东厢附近经过。没看见脸,不知从哪扇门出来,也不知去了哪里。”
杜三扑通跪下。
“谢大人,小人不敢欺瞒玄天司!”
“你已经欺瞒了。”谢临渊道,“现在只是没敢到底。”
执令使将杜三带去东廊。
他经过闻照雪身边时,衣摆擦到缚索,又立刻躲开。
闻照雪没有看他。
杜三只是第一笔,赵荣才是账本。
“巡夜人年纪大,眼神不好,情有可原。”赵荣走到案前,“收药簿却不会老眼昏花。”
他翻开账册。
亥时两刻那一页,记着一匣净髓散。下方压着方形牌印,右下角缺了一块,与闻照雪的骨牌分毫不差。
“送药有时辰,有领物印。”赵荣道,“总不能都是假的。”
谢临渊拿起骨牌。
木牌只有两指宽,边缘被人摸得发亮。正面刻着青梧药庐,背面是一个墨色的“七”。
“药奴的牌,为什么在你手里?”
“药奴无骨籍,木牌由管事统一收发。”赵荣答得很快,“免得他们私自出入。”
谢临渊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把骨牌推回赵荣面前,又放下一张白纸。
“盖一次。”
赵荣的手停在案边。
“谢大人不信账册?”
“我连人都不急着信,何况一本账。”
厅中没人出声。
赵荣拿起骨牌,蘸过印泥,重重盖在纸上,方印落成。两张印并在一处,缺口、墨痕、木纹全都相同。
谢临渊问:“看出什么了?”
赵荣道:“正说明原印无误。”
“说明牌是真的。”闻照雪在门边开口,“没说明是谁盖的。”
谢临渊看他一眼,“还有呢?”
闻照雪的目光落到赵荣手上。
“牌归赵管事保管,账也归赵管事保管。”
赵荣将骨牌扔回案上。
“盖印时有药房弟子在场。”
“名字。”谢临渊道。
赵荣停了一瞬。
“刘青梧。”
谢临渊转向门外:“去丹房,让刘青梧留在原地,炉火烧穿屋顶也不许走。”
一名执令使领命而去。
“赵管事。”谢临渊收起两张牌印,“你最好盼他记性比杜三好。”
赵荣左袖轻轻动了一下。
十二枚灵钱藏在里面,重量不大,勾住补线时仍扯出一条细褶。
闻照雪看得清楚。
钱还在。
很好。
谢临渊靠向案边,终于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昨夜去过东厢?”
“戌时初,送净髓散。”
“待了多久?”
“一盏茶。”闻照雪道,“窗边的人嫌药来得慢,砸了杯子。我收完七片碎瓷,从中井回洗骨房。”
谢临渊敲了下桌面。
“我问一句,你答三句。”
“后面的迟早要问。”
“替我省事?”
“替我省命。”
谢临渊接受了这个说法。
“离开时,人活着?”
“活着。”
“谁能证明你之后没再出去?”
闻照雪看向赵荣:“他。”
赵荣眉头一跳。
“妖骨是赵管事亲自送来的。”闻照雪道,“他嫌我做得慢,一夜催了两次,若洗骨房没人,他催给鬼听?”
“药庐每日送进那么多骨头,我哪能副副记住。”赵荣冷声道。
闻照雪的视线掠过他左袖。
“钱倒记得收。”
赵荣下意识按住袖口。
谢临渊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他让执令使取来一双竹夹。
“手。”
闻照雪走到案前。
两名年轻执令使站在对面,一个盯着他的脸,一个盯着缚索,半晌没想起该递哪只托盘。
谢临渊用指节敲了敲卷宗。
“看嫌犯不算查案。”
两人立刻低头。
闻照雪把双手放上黑布,手腕被缚索磨出红痕,右手食指有握刀留下的薄茧。左袖内侧沾着黄芩粉,右腕留着一道淡青药痕。
谢临渊没有碰他,只让执令使用竹夹翻起袖边。
“黄芩、青蛇蜕。”他说,“净髓散留下的。”
闻照雪道:“黄粉是。青痕不是。”
赵荣立刻接话:“那是封髓药。他剖了三位仙长的命骨,自然会沾上。”
闻照雪转头。
“新鲜命骨为什么要封髓?”
赵荣道:“怕骨息散失。”
“离体一日以上才用封髓药。”闻照雪道,“人死不到两个时辰,你封给谁看?”
赵荣闭了嘴。
谢临渊看着那道青痕。
“从哪里沾的?”
“洗骨房。”
“证据?”
“还在里面。”
闻照雪收回手,却没有退开。
“大人先封洗骨房。”
赵荣冷笑:“一个嫌犯,也敢支使玄天司。”
“不敢。”闻照雪道,“我只是不想等赵管事的人进去,再捧出一屋子恰好能杀我的证据。”
赵荣脸色发青。
谢临渊问:“封了以后呢?”
“妖骨、水盆、催工红签,一样不动。”闻照雪看着他,“我给大人一件别处没有的证物。”
“若不值?”
“我还押着命。”
“命是你自己的。”谢临渊道,“拿我的权限做买卖,倒挺会空手套白狼。”
闻照雪没有否认:“大人可以不买。”
厅外雨声未停。
两个人隔着一张黑案对视。
闻照雪没有催。
他在赌谢临渊想查真相,而不是只想带走一个凶手。
谢临渊伸出手。
一名执令使将令牌递上。
“封洗骨房。”他道,“门、窗、地下水道一并落钉。除玄天司的人,谁碰封线,先扣再问。”
赵荣上前:“谢首席,洗骨房是药庐重地——”
“现在是案发关联地。”
谢临渊把令牌抛给执令使。
“少一样东西,你回来领罚。多一样,也领罚。”
执令使接令离去。
闻照雪等脚步声出了院门,才抬起右手。
银针从袖口滑进指间。
赵荣瞳孔一缩。
闻照雪旋开针尾,将一点冷白骨屑倒在黑布上。
骨屑只有米粒大,离开针管后,表面浮起微弱骨光。
“人骨。”赵荣道,“你果然私藏——”
谢临渊抬手。
赵荣余下的话被截断。
“从今夜送来的赤鳞妖骨里取的。”闻照雪道,“人骨嵌在妖骨髓中,外面重新封过。右袖的青痕便是剖它时沾的。”
谢临渊没有直接碰骨屑。
他取来封息匣,扣在黑布上方。
“先叫我封门,再交证物。”
“证物若活不到天亮,大人的剑再贵也没地方用。”
谢临渊抬眼。
“拿我当刀?”
闻照雪看向他腰间的剑。
“大人带着刀来,不就是等人递地方?”
谢临渊按了下剑鞘。
“我的刀很贵。”
“先记账。”闻照雪道,“我若活下来,慢慢还。”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
“口气不小。”
“欠得起才敢借。”
封息匣在两人之间合拢,将那点骨光收入其中。
谢临渊拎起匣子。
“是不是人骨,属于谁,验过再说。”
赵荣追问:“不是要先审嫌犯?”
“已经审了。”
谢临渊拿起风灯,走向厅门。
经过闻照雪时,他看了眼那双快要露出草芯的旧鞋。
“闻照雪。”
他叫的是名字。
“跟我去停尸房。”
闻照雪迈过门槛。
昂贵的刀已经接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