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药庐里,药有名字,骨头有价,药奴只有编号。
闻照雪,也叫闻七。
他把第六节赤鳞妖骨放到灯下,银刀贴着骨缝走了一寸。
刀尖停住,这节骨比前五节沉了半钱。
半钱算不得什么。交到前院,却足够赵荣扣掉他三枚灵钱,再从明日的口粮里减一块饼。
闻照雪不喜欢亏钱。
他换了薄刃,从骨节内侧剔下一层灰粉。赤鳞妖的骨髓遇上封髓药,应当泛出黄光,瓷碟里却躺着一点冷白,像雪落进炉灰。
闻照雪用刀尖拨了一下。
不是妖骨。
是人的。
洗骨房外响起脚步。
鞋底拖过积水,一轻两重,腰间钥匙撞上木牌,三声之后停在门前。
赵荣右腿有旧伤,走得再急,也是这个动静。
闻照雪捻起那点白屑,送进银针中空的尾端。针帽刚旋紧,门板便挨了一脚。
风涌进来,案头的灯向下一伏,险些灭了。
赵荣站在门外,袍角湿透。两名护院跟在他身后,一个提灯,一个捧着木盘。
盘中放着一把窄刀。
血沿刀锋往下淌,木柄尾端刻着一个歪斜的“七”。
闻照雪认得,昨夜收工,他亲手把这把剔骨刀锁进了柜里。
赵荣先看瓷碟,又看他的手。
“闻七,把刀放下。”
闻照雪将薄刃搁回案上。
“这批妖骨从哪里来的?”
“轮不到你问。”赵荣侧过身,让木盘露得更清楚,“东厢死了三名九曜弟子,凶器在窗下找到,上面有你的记号。”
提灯护院上前一步,灯光压过来,刀身上的血还很新。
“有人看见你亥时去过前院。”赵荣道,“人证、凶器都在,你还有什么话,留着同玄天司说。”
闻照雪看了一眼柜门,铜锁没有撬痕,锁眼边缘却沾着一点朱砂。药庐的备用钥匙用红绳拴着,钥匙上的朱砂只有赵荣会碰。
证据备得周全,就是手不太干净。
“今夜六节妖骨。”闻照雪合上骨匣,“按约十八枚灵钱。”
捧盘的护院抬起头。
赵荣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命案归命案,工钱归工钱。”闻照雪道,“赵管事做了这么多年账,不该混账。”
屋外有人没忍住,吸了口气。
赵荣的脸沉了下来:“你杀了人,还敢跟我谈钱?”
“人不是我杀的。”闻照雪看向木盘,“活是我做的。”
赵荣盯着他。
前年有个药奴偷了闻照雪五枚灵钱。闻照雪当天没吵,半个月后,那人夜里翻墙,脚落进山边猎户遗下的兽夹,断了三根脚趾。
全药庐都说是巧合,可赵荣不信巧合。
“你若认罪,我还能替你向九曜求个全尸。”他道。
闻照雪垂眼收拾银刀,刀刃一柄柄归进旧布卷。
“十八枚灵钱买一条命,赵管事的价比往常还低。”
护院拔刀出鞘。
闻照雪停下手。
“把针也放下。”赵荣道。
那枚藏着人骨的银针正夹在他指间,闻照雪松手,银针落进骨匣,碰出一声轻响。
左边护院立刻扣住他的肩。拇指压在旧伤上,闻照雪顺势弯腰,右手从案边掠过。
银针滑进袖中。
没人看见。
“搜。”赵荣道。
另一名护院掀开床板,把薄褥和药瓶一并扫到地上。瓷瓶碎了,苦参汁淌进污水,屋里那点药气更重。
褥角缝着的小布袋掉下来,十二枚灵钱滚到赵荣脚边,他弯腰捡起。
闻照雪看着那只手。
“赃物,一并收走。”赵荣把钱塞入左袖。
“那是我的。”
“等你活着回来,再同我讲。”
赵荣的袖口内侧补过一回,黑线朝外,藏钱时容易勾住。
闻照雪记住了。
“十二枚。”他说,“回来时若少一枚,我找你补。”
赵荣冷笑:“你先想想有没有命回来。”
护院将缚索扣上闻照雪的手腕,把他往门外推。
今夜未结的十八枚,加上被抢的十二枚,一共三十,亏可以先吃,账得算上。
洗骨房到前院要过一条窄廊,后院的瓦坏了多年,雨水顺着檐缝往下漏。闻照雪走在水里,押他的护院却绕开湿处,怕新靴沾泥。
月洞门后挤着十几个药奴。
没人敢出声。
阿满站在最后,怀里还抱着药臼。袖口鼓着一小块,大约是他藏下的冷饼。
穿过中井,血腥味压过药味。
一只药篮倒在井边,净髓散撒进砖缝,东厢的门开着,门槛留着半枚血脚印。脚尖朝里,边缘已被雨水冲散。
护院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看什么?走。”
闻照雪往前走。
昨夜戌时初,他给东厢送过药。三名九曜弟子坐在灯下,一个嫌药苦,一个嫌茶冷,还有一个将杯子砸在他脚边,要他跪着捡。
他捡了,碎瓷一共七片,一片不少,那时三个人都活着。
现在尸体摆在前院廊下,占了最不漏雨的地方。三张担架并排,白布盖到肩头。最左边那人的手垂在外面,指甲缝里嵌着湿泥。
青梧药庐前院铺的是青砖。
第三张担架下压着半片脏布,泥色与死者指缝相同。一个护院站在旁边,鞋底正踩着布角。
尸体被移过,泥从别处带来。
赵荣不在乎。
九曜死了人,他只需要在九曜问罪前交出一个凶手。凶手有没有名字并不重要,药奴房空出一张床,明日便能再补一个。
廊下摆着一张太师椅,赵荣撩袍坐下,接过小厮递来的热茶。
“跪。”
护院踹向闻照雪膝弯。
他袖中的银针贴着腕骨,往后半寸,可刺穿护院虎口。夺刀要两步,赵荣离他七步,廊下还有四个人。
伤人并不难,带着证据活过今夜,难。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随后是玄天司的镇夜铃。
闻照雪撤开抵住缚索的手指。
膝盖撞上青砖。
血水从担架下漫过来,在他白衣前停了一瞬,又被雨冲淡。
这一跪也记上。
赵荣刚端起茶,院门上方传来一声锐响。
一枚玄铁令穿过雨幕,钉入门楣。
淡金封纹沿院墙铺开。药庐私卫布下的拘押阵亮了半息,随即熄灭。四扇院门同时落锁,门边护院的刀像被无形之物压住,再拔不出一寸。
院门这才打开。
十二名黑衣执令使鱼贯而入。
前四人守门,四人封东厢,余下的人走向尸体。所有人都避开半枚血脚印,没有谁去碰木盘中的刀。
最后进来的人没穿司服。
玄色薄氅拢在肩上,雨落上去,沿衣料滑得很快。腰间长剑没有纹饰,剑扣却是一线暗金。
赵荣手里的茶晃了出来。
他立刻起身:“谢首席。”
谢临渊跨过门槛,先看脚下,再看满院被踩乱的水痕。
“赵管事很勤快。”
赵荣赔笑:“人命关天,小人不敢怠慢。”
“看得出来。”谢临渊扫过被移到廊下的尸体,“凶手若回来,多半认不出自己的现场。”
赵荣的笑僵在脸上。
一名执令使上前接令牌。封案纹由淡金转成银白,东厢门窗随之闭合。
谢临渊开口:“碰过尸体的去东廊,彼此分开。碰过凶器的去西廊。其余人退出封线。”
众人仍未动。
他偏过头:“要我按名字请?”
院里立刻散开。
抬尸的护院被带往东廊。赵荣身边的小厮放下茶壶,连退几步。方才还围着闻照雪的人转眼只剩两个。
赵荣忙道:“谢首席,凶器、人证和杀人者都已拿下,案情其实不难。”
他捧起木盘,往前送了送。“就是闻七。”
谢临渊没有接刀,他抬手按住太师椅的椅背。
“劳驾。”
赵荣愣了愣。
“这位置今晚归玄天司。”谢临渊道,“赵管事若舍不得,可以把椅子记进证物单。”
赵荣退到一旁。
执令使把案簿、封匣和拓影纸放上椅边长案。原先属于药庐管事的位置,不到半刻便换了主人。
谢临渊这才看向雨里。
闻照雪跪在血水中,双腕被缚,湿透的白衣贴着肩背,那张脸几乎没有血色,唯独眼尾被寒意逼出一点薄红。右袖也贴在腕上,袖口内却支着一道极细的轮廓。
这样的相貌,容易叫人先看见脸,再忘了他手里有什么。
谢临渊的视线却落在他的右袖,银针藏在那里。
闻照雪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碰上。
谢临渊没有叫人搜他的袖子。
闻照雪今夜第一次觉得,玄天司首席的眼神还算值钱。
赵荣等得心急:“谢首席,此人昨夜去过东厢,凶器又有他的骨牌印。是否先上锁骨钉?”
“锁骨钉是玄铁打的。”谢临渊道,“证据还没验,赵管事便替玄天司花上钱了?”
赵荣被堵得说不出话。
谢临渊问:“他叫什么?”
“闻七。”
“我问人。”谢临渊看了眼赵荣,“没问床位。”
院中静了片刻。
闻照雪道:“闻照雪。”
谢临渊转向执令使:“记。闻照雪,青梧药庐无籍药奴,七号铺位。”
笔尖落上案纸。
闻照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刻在骨牌背面的“七”,也不是赵荣账上可以随手抹掉的一笔,那三个字第一次进了玄天司的正式卷宗。
谢临渊又看向压着他的护院。“缚索留着。”
护院以为得令,手上刚要用力。
“人站起来。”谢临渊道,“玄天司审的是案,不是膝盖。”
那只手僵住。
闻照雪从血水中站起身。
谢临渊已经转向三具尸体,语气里的散漫也收了。
“现在说说。”
“谁先碰过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