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骁除了只在最开始放纵的那三日一直黏着谢清阁,没去军营外,基本还是每天天一亮就离开侯府。他也曾对谢清阁解释,此时是非常时期,赵氏的事情一出,京城的杜宗羽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现在掌管州府军务的江州都统何廷峰是皇帝心腹,和杜宗羽的关系应该也不浅,现在时时刻刻都要提防都统府生事。
只是每天日头尚未落山的时候,李景骁一定会回来陪谢清阁用晚饭吗,还会一直督促她吃多一点。
可是这一天,他破天荒没有早起,和谢清阁在被子里脸擦着脸,两人的发丝缠绕到一起。不一会,谢清阁笑着说,“啊,痒。”稍微推了一下他。
李景骁才偃旗息鼓,但依然贴着谢清阁躺下,把手放在她腰侧,“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谢清阁这才侧过头看他,李景骁和她对上眼睛,说,“皇帝的生辰在正月,只怕不久后就会有催我入京的旨意到来,我继任长平侯,再晚入京谢恩,也不能晚过皇帝的生辰,不然就是大不敬。留给咱们清净的日子,只怕不会多了。”
两人出门时,日头已经缓缓高升。谢清阁发现李景骁一休息就往郊外跑,几乎不在江州中享受姹紫嫣红。好在,这次李景骁没有带她出江州太远。马车走过一片没什么人的小湖泊就停下。
李景骁向马车里的她伸出手,说,“下来,可能要爬几级石阶,不过不高。”
谢清阁点点头,随着李景骁在这片湖的尾端下来,走进竹林掩映的寒山小径。确实如李景骁所说,登了不久的石阶就走到一处小平台,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江州城的全貌。
谢清阁眼睛亮了亮,这处确实是观景的好去处,而且胜在不为人知。
这一个上午,只有他们两个游人,并肩俯瞰整座江州城。谢清阁呼吸了一口郊野的空气,展颜笑道:“这种好地方,侯爷是怎么发觉的?”
李景骁不答,携着她的手往竹林深处取走,没想到,曲径通幽,李景骁带她转了两个弯,竟在竹林尽头出现一座道观。匾额上写着“青云观”。
谢清阁自小在江州长大,都不知道郊外有这样一座道观。
李景骁屈指敲了门,过了一会,一位小道童开了门,见到李景骁仿佛很熟悉的样子,作揖道,“是侯爷驾临,里边请。”
李景骁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玄色的便装,敛去杀气,倒有几分像江州城中闲适的风雅公子,与谢清阁交缠手指牵着她,带她游览这座青云观。
他说,“这个地方,是我们一家刚迁至江州府时,和父亲有一次争吵后我跑出家门,信马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的。那天,我心情不好,却在此处意外结识了青云道长,这里是他的道观。当时我看这里比较简陋,和他谈得投契,便资助了些银钱,让他整修道观,就修缮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里不对外接受香客,所以江州百姓大都不知道,青云这老道也有些怪脾气,只让他认可的人进来这里。”
“哦?倒是有趣,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人。”
“他在我们大婚之前就外出游历了,说一载方回。没想到……”李景骁默默垂眸,分明没有叹息,谢清阁却从他的话中听到几分感慨之意,“不到一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带你看看这道观。”他重又平静道。
这座青云观占地面积虽小,景致却精致优雅至极。两人走到道观后山一处观景亭,亭旁有个小小的瀑布,瀑布之水汇集到一个小水潭。
谢清阁伸手接了下水瀑的水,不觉一笑。往水潭看去,清可见底的潭水中有数条锦鲤。
“好大个。”谢清阁道,这些真是她见过的个头最大的锦鲤了。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鱼背,那条锦鲤就灵活的一抖尾巴,从她手下游脱。谢清阁就笑了一下。
李景骁定定地看着她这个笑。
等她站起来,李景骁便说,去亭子里歇一会吧。
这个小亭叫做流云亭。
两人进到亭中,小道童送上茶来就恭敬退下。李景骁递过一杯给谢清阁,说,“青云道长也有些好茶,这个茶虽然不如你的雪绒茶,我倒很喜欢,宁神清目。”
谢清阁品了品,“是好茶。我对这位道长更好奇了。”
李景骁很自然地铺开了放在亭中石桌上的棋盘,说,“我听紫木说你也下围棋,对弈一盘如何?”
下围棋是谢清阁前世的爱好,这一世在家时也和谢宣臣下过几次,被紫木看到。谢清阁说,“好啊。”她比较惊讶的是李景骁居然也会围棋。她以为武人……不过一想这是古代,李景骁毕竟是世家子,礼乐射御书数,他不说精通,大致也是会的。
而更难得的,是现在李景骁居然有这个闲情逸致找她下棋。
谢清阁执白棋,于是她先走,落下一子。李景骁也下了一子,两人各自下了几个回合后,谢清阁望望棋盘的局势,指尖捏着一颗润白的玉石棋子,微微沉思。
棋风有时候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谢清阁是伏脉千里,只等一击的行事风格,下棋时也倾向于谨慎、步步为营。李景骁却是会舍小局而顾全局的风格,落子极快,棋风大开大合、杀伐果断,充斥着强烈的侵占欲。
而让谢清阁有点意外的是,二十回合过去,李景骁竟然没有落她半分,两人近乎平局。这改变了她一直认为李景骁是个单纯武夫的总体印象。
一局接近尾声,谢清阁居然要稍微想一下再落子。这盘棋,李景骁看起来是想将她所有后路都封死,正如他对待她本人的态度,想要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然后投入他怀中。
“侯爷的棋,不像博弈,更像是围猎。” 谢清阁轻笑一声,落下一子,巧妙地破了李景骁的困局。
李景骁并未恼怒,看看谢清阁落子的位置,略微沉吟,仍然果敢地落下自己的黑子。这局棋,谢清阁险胜。
两人喝了一盏茶,小道童又送来自己道观做的酥饼甜点。两人便又下了第二盘。
这二盘,李景骁赢了谢清阁半个子。谢清阁越谨慎,李景骁就越有赌徒的风格,铤而走险才得了半个子的获胜。
两人下山时,李景骁望望山脚下的江州城,他知道哪里是谢府的方向。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答应谢映瑶的请求,虽然是为了报答她当年救命之恩,但其实更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谢清阁从谢家脱身,从而彻底属于他。
但他忽然有些犹疑,看看身边的谢清阁,内心深处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他今日特意穿着便服,就是没准备很快带谢清阁回府,下了山返回江州城,反而牵着她的手,走进了江州城最热闹的晚市。
大胤宵禁的时间晚,因此夕阳将落,正是最热闹的西坊晚市时间。
一条长街铺满人间烟火,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人、面点、绸缎、香料,各色摊子连成一片,百姓擦肩接踵。灯笼高悬,颇有“花市灯如昼”之感,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谢清阁很少来这种地方,有几分兴趣。看着这条街上多是一家人牵着孩子的手,在这个时间外出吃吃小摊,亦或者有看对眼的男子女子,彼此在晚风中含情脉脉。
两人融入百姓当中,李景骁突然说,“从前凉州也有这样一个夜市。”
“那时候军士在鹘城驻守,凉州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牧羊放马,那个夜市常有西域人来交换东西,很新奇,我小时候常常和姬承渊一起去玩。还挺想带你去看看的。”
他默默出神,望着湛蓝色的远方天际,“现在朝廷把鹘城割让给了鞑靼人,凉州动荡不安,我听闻许多百姓举家从凉州迁出,逃往内地,那个夜市大概也不会再有人了吧。”
这时有个胖小孩从侧面突然拱过来,差点撞到谢清阁。李景骁反应很快,在他撞过来的一瞬间将谢清阁带开。胖小孩没撞实在,流着一边的鼻涕,手里拿着个糖葫芦。
看着谢清阁,胖小孩紧张地呆住了,吸了吸鼻涕,“对不起。”
又呆呆地说,“漂亮姐姐。”
胖小孩只到两人腰部高,李景骁在旁听得一笑。
晚风吹过,他看着谢清阁直白的轻松笑意,心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又被心底深处强烈的占有欲抹平。
谢清阁是在第二天,得知谢家族长带着族中几位长辈族老来到江州城的。
她作为谢家小辈礼数要做足,于是准备让人去请族老赏光,和谢闻修谢映瑶一起,在江州有名的承宵楼一宴。
但送信的人回来说,谢家族长有命,想请侯爷侯夫人明日到谢府一聚。谢清阁斟酌了一下,说,“好。”
晚间和李景骁说了这件事,李景骁答应和她一同去。于是第二天,两人便动身去了谢府。
谢家族长谢元赦坐在正厅上首,右手边第二位做了她的二叔谢宣佑,谢宣佑身后立着他的大儿子谢闻辉,往下数是几位谢家长辈。谢闻修和谢映瑶坐在左手边。
谢清阁李景骁二人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谢元赦端坐主位,面容严肃。两侧族人目光落在谢清阁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谢清阁环视内厅一圈,开口向长辈施礼,笑道:“不知四叔公来江州,是清阁怠慢了,今日特意和侯爷一起来见礼。”
李景骁拱手一礼。
谢元赦面容古板,面对李景骁还有几分客套,可是当他把目光放在谢清阁身上后,眼睛里就有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这次带几位族里的老人来,只是为了处理我们几家人留在江州的祖产,本想住在老宅,是映瑶这孩子有孝心,非要留我们几个老人来她这里住。清阁如今生意做得大,又嫁进侯府,身份自然尊贵,我们几个一把老骨头了,不敢劳清阁费心招待。”
谢家祖上做过官,到谢宣臣父亲这一辈举家从江州迁往棠镇,但在棠镇也是读书务农,阖族都是读书人,因此谢家现任族长谢元赦更讲究儒家之礼,他昨日到江州,谢清阁没有及时前来见礼,在他看来,就是不敬长辈了。
谢清阁于是笑着说,“是清阁昨日疏忽了。”
谢元赦道,“今日叫你回来,是大家要商议一件关于谢家未来的要紧事。”
“你自嫁入侯府后,虽然仍代管商号,却始终是外姓之人。再者——”他顿了顿,目光冷淡地扫过谢清阁,“你母亲本就不是我们想让宣臣娶的人。”
谢清阁神色淡淡,端立在厅中,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谢元赦看李景骁面露不豫之色,便说道,“坐下说吧。”
他继续道:“若非当年宣臣执意要娶,我们是绝不会同意他娶你母亲的。我们谢家当年也是诗礼之家,而你母亲,是雪山脚下海峰的马贼女儿。当年宣臣去海峰学武,为了学成后考取武状元。结识了你母亲之后,宣臣为了你母亲一家人,和学武的门派反目,和你母亲私奔,好好的前途就此断送,这件事,我们谢家上上下下都是记得的。”
谢清阁还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母亲,居然是马贼女儿,她不觉有些笑意,母亲在她六岁时,关于她母亲的身世,父亲是一句没有对她说过的。
堂内气氛一沉。谢元赦见谢清阁脸上没有一点愧色,心中生怒。
“因此,我们几人商议过来,归来行是你父亲的心血,是谢家人的心血,你现在已经出嫁,考虑到我们谢家确实愧对了闻修和映瑶的母亲,我们还是希望,谢家商号交由闻修和映瑶来管理。”
谢清阁:铺垫了这么多,终于图穷匕见了。
谢元赦做出公平的样子,“这是我们阖族人的决定,清阁,你说呢?”
谢清阁喝了一口手边茶,清清淡淡问道:“把归来行的生意交由哥哥照管么?”
谢闻修的情况,谢家上下都知道,这时谢宣佑开口了,“遵从四叔的意思,闻修这种情况,映瑶又还年幼,四叔的意思是,商号名义上归由闻修和映瑶,但平时我和闻辉也会帮忙照管。”
谢清阁噗哧一笑,“那是很周到了。
那么……哥哥和映瑶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