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木是小贼出身,后来撞进谢家的天罗地网后被谢清阁收养在身边做侍女,谢清阁教她写字,她也曾读过几本书,恰好就记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一句。
她看谢清阁和李景骁这两天的样子,觉得这句诗非常贴切。
现在人人的眼睛盯着长平侯府,府里下人也都人心惶惶,可是她家小姐和姑爷这几天,却似乎懒洋洋的,嗯,大概是姑爷懒洋洋的,也顺带不许小姐出房门。
总之,这两人闭门谢客都三天了。
紫木很是不解,很是唏嘘。她也就这个情况问过骥青,骥青敛眉肃目在院子里听吩咐,闻言憨厚笑道:“侯爷和夫人好,还不是一件好事么。”
紫木:没有吧,小姐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嗯……不对,照现在的情形看,他俩……好上啦?
日头高升的院子里,她望望紧闭的房门,嘴巴可以吞下一枚鸭蛋。
这是第三天了,到日头高升的时间点才起床。
谢清阁动动身子,觉得浑身很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侧过头去,就看到李景骁那张在睡眠中的脸。那几分凌厉感来自于五官,只看神态的话,此时的他,完全不设防,褪去了战场上的肃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个十分餍足的青年。一条手臂搂在她的腰间,仿佛宣誓主权。
在谢清阁的上一世,那个时代的人十分流行测MBTI,一个思维倾向测试。谢清阁作为一个INTJ,不论是语言还是行动,都一贯高效简洁,雷厉风行,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推醒了李景骁。
李景骁其实早在卯时末就醒了过来,只是看着臂弯里的新婚妻子,那张白皙的,精致的睡颜,他就心情极好,一点也不愿意起来,于是就又陪着人睡了一会。
被谢清阁一推,他就立马醒了过来。谢清阁:“时间不早了,起来了。”
见人醒了,那条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李景骁二话不说又把人重新扑倒在床上,头埋在她的颈窝,在她如瀑的发丝间深深的嗅了下,嗓音伴着沙哑:“再睡会儿。”
“睡什么,第三天了。”前两天谢清阁怜悯他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了,多少迁就了些。
但第三天了,她再不理理账目,归来行都要倒闭了。
“快点起。”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很特别。”很好闻。
这话是李景骁第二次问她。上一次是缱绻间的喃喃自语,于是这一次谢清阁答了。
“药的味道吧,毕竟我每天晨起睡前都要喝药。”
“好像……是睡莲的味道。”
“哦,陆寻说过,我这味药里加了榜葛剌国的白睡莲。他还开玩笑说如果不是我家家财万贯吃得起这味药,寻常人中‘寒七毒’一两年就死了。我觉得他大概是想自夸吧。毕竟除了他,也没人能开出这副药方。”
“那陆寻为什么不跟在你身边?”
“他去大雪山勘探地理了,毕竟人家是神医嘛。”
李景骁闷闷地,“哦。”
谢清阁再次无情推他,于是李景骁起身,当谢清阁坐在床边,赤着脚踩上地毯时,李景骁就找到她的睡鞋,单膝跪地给她穿上。
谢清阁:好乖?!
午间吃饭时,李景骁终于问出了他一直以来很在意的问题,“你是怎么中这种毒的?”
谢清阁道:“你有没有听过川城唐家。”
胤国商道的事,李景骁不太懂,但他也曾听过唐氏,仿佛是蜀地很有名的大商。
谢清阁继续道:“当然南国的商业版图,就是我谢家和唐家分庭抗礼。那几年接连有几宗大生意被我谢家拿到手,唐家就开始有些微词。不过我父亲广结好友,他不认为商业上的竞争会带来私仇。
有次去南越行商,我父亲和唐家一道。我也去了,我们在路上被南越当地寨子的人袭击,有人趁乱朝我父亲射出一枚短箭,但我就在旁边,替我父亲挡了。那枚短箭上就有这毒。”
李景骁的手蓦地攥紧。
谢清阁继续平静地诉说,“好在,陆寻当时就在我们商队中,他是我父亲的忘年交好友,那次是顺便跟来南越游玩。他当即为我救治,才保下我一条命。我还蛮幸运的。”
李景骁听着,却觉得那顷刻的时间就决定了两人的一生,如果谢清阁那时候死了,那时候就死了……那他之后还怎么能遇到她?
“我父亲不觉得这件事是意外,显然那群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之后我们的人详查,才知道是唐门当家人的大儿子唐礼与南越寨人勾结,想杀我父亲。唐家当家人不愿此事闹大,私下里处置了唐礼,并且赔了一州地盘的生意到我父亲名下。
唐礼重伤了我,我父亲当然不愿意轻易饶过他,本来打算告到官府,是我劝阻了他。”
谢清阁的眼睛里闪着精明,“做生意以和为贵,冤家宜解不宜结,能拿到唐家一州的生意,对谢家来说才是最划算的。唐家割让的那一州是商道要地,从那以后归来行的商业版图才真正能与京城大商筠庆庄比肩。而唐家,自此就逐渐没落了。”
李景骁皱眉,不太同意她这样衡量这件事。
谢清阁看起来,确实对于自己的生死不太在意。李景骁蓦地感到一阵火气。他给她夹菜。
“你多吃点。” 多吃一点才能养好身体。
他觉得谢清阁最近瘦了些,那还怎么养好身体?给谢清阁不断夹菜的同时,他想,该派人去大雪山找找陆寻。这样的人还是守在谢清阁身边,他比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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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冬天的风,有几分刀子般的冷意。
谢府。谢映瑶披着软裘,坐在书房,手里捧着一盏杏仁茶,神色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几册账目。归来行近三个月的分账、货运、银流,都被她安置在商号核心位置的伙计想法子抄来了一部分。
越看,她越发嫉恨。她早知道在谢清阁的运营下,归来行早就走出南方,开始向北方运营,谢清阁每年给自己、谢闻修以及谢家族人的分红很客观,但她没想到,归来行竟如此庞大。
江州的绸缎庄、定川城的茶货转运、凉州边市的粮线、南越的药材贸易……每一处都在赚钱,商业版图之大,让人咋舌。
姐姐坐拥的,不只是钱,仿佛还有这些商道背后的势,还有谢家所有人仰她鼻息过活的威。
而她呢?她虽是谢家小姐,却只能被称作“二姑娘”,商号的人对她虽然恭敬,却并没有面对姐姐时那样大气都不敢出。姐姐的一个眼神,那些人都会揣度半日。
她明明和谢清阁一样有才华,她只是在藏拙。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秀若芝兰之下,是颗很有意志力的心。
就想母亲当年不得父亲的意,但依然进了府,和谢清阁的母亲成为了平妻。更冒险早生了长子,只是可惜,哥哥胎里不足,生出来就是个痴傻儿。
于是母亲就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培养自己身上。她教她读书识字,从小就对她说,要在父亲面前争光,哥哥那样,她就是母亲和哥哥的希望。
可惜谢清阁不知哪里来的运气,自己生母早死,爹爹竟然亲自抚养她长大,与她同吃同睡,她这个次女,只能养在母亲房中,每日在请安时才能见得着父亲。
她亲眼看到过父亲把着谢清阁幼稚的小手教她写毛笔字。
也听到谢清阁质疑孝经《卧冰求鲤》这一章不合理的地方时,父亲爽朗的笑声,父亲慈爱的,目光,都给了她一个人。
那时她就想,谢清阁和她那个母亲一样,真是好运。
母亲在她十岁时去世,哥哥痴傻,族里长辈嘴上疼她,实则谁也没为她争取过什么。而父亲,在自己去世前一刻,还在为谢清阁打算,把她嫁进侯府,甚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死前再三嘱咐谢清阁必须按照李家约定迎娶那日嫁入侯府,不必为他守孝。
大概是自己无法再护着她,便继续找个人替自己护着她。
谢清阁如今有钱财有地位,以商籍嫁入侯府,成为嫡长子正室,实在是大胤第一人。
谢映瑶出神:父亲,你端的是为谢清阁好打算。
我呢?父亲,你生前没有偏爱过我,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可为我的人生筹划过一点半点?
也太偏心了,爹爹。
“姐姐命真好。什么都有人替你铺好了。”她喃喃自语,接着眼底浮出冷笑,“我谢映瑶也不会永远任人宰割,属于我的,我要夺过来。”
她本不想着急动手,可是听闻长平侯府老夫人去世的消息,她便觉得不动手不行了。在这之前,她有意和老夫人交好,为了在谢府多一枚棋子,日后运筹帷幄,也多一条道。
但谁想到老夫人突然去了,李景骁已经继任长平侯,谢清阁成为长平侯府夫人,上头也没有婆母压着,以谢清阁的手段,只怕不日就会把侯府上上下下收入自己麾下。这样的话,他日,她再与谢清阁为敌,就更加难了。她断不能眼见如此。
十日后,谢氏族长要从棠镇过来,恰好是个时机。还有……李景骁,她想起这个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么向他求个什么事,他大概不会不帮。
她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秀丽一笑,“姐夫啊姐夫。”
“你喜欢我姐姐?”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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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景骁在房里拖了三天,谢清阁终于得空处理归来行的事,还抽空给莫霜写了封信,告知了她近期江州发生的事。
她有预感,过些日子,自己应该会上京。其实就算没有广胜寺中胡之孝牵扯出筠庆庄,她也打算婚后上京一趟。有筠庆庄在,归来行在京城没法施展身手。
之后赵氏事发,如若筠庆庄背后的人是杜宗羽,那这就不只是赚钱的事,而上升到她归来行是否能继续存续和她的人身安危了。
毕竟,自从嫁与李景骁那一天起,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突然接到柳官澜的邀约,谢清阁还有点惊奇。前段时间一忙,她倒忘记催更柳官澜了。她印象中柳官澜一直躲她还来不及,怎么突然约她赏光喝茶?不过,她倒是确实想找他聊聊。
江州茶社“杜棋”是个最是风雅的所在,柳官澜约她在此地见面。
临窗闻溪品茶,江州冬景也值得鉴赏。
谢清阁落座之后,望着柳官澜,觉得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有哪里变了?
作为读者,谢清阁催更催得兢兢业业,“《木匣疑案》末卷写出来了?”
柳官澜给她倒上茶,“已经有了确定的情节,大概还有十来天就能出来了。”
哇,谢清阁真的有点吃惊了,以柳官澜一贯的出版速度,他这次竟然没有脱更?看来还是自己武力威压逼迫的方法好用。
“柳某今天来,正是为了此事。柳某想听听,谢老板对云无迹这个人怎么看。”
云无迹是柳官澜三本书《神武观》《莲池蛙声》《木匣疑案》的主角,一个从官府退役的前捕快。
柳官澜道:“我本来计划在《木匣》这本书后让云无迹看透世事,出家为僧。但这段时间有幸结识侯爷和谢老板,我改变了这个想法。”
谢清阁是个一点即透的人,她当然看得出,云无迹这个人,仿佛是柳官澜的自画像,空有一身能力和抱负,奈何官场黑暗无处施展,这才走上江湖快意恩仇。这个角色的底色是悲凉的。
于是谢清阁喝了一口茶,笑道:“我也觉得以云无迹这样的实力,埋没在江湖终归是可惜了。为百姓、为家国做些实事,才不枉费为人一生。其实我早已觉得,柳先生也是如此。柳先生在二十岁的年纪考中状元,只是因为皇帝的几句话,就蹉跎一生,很不划算啊。”
“上次谢老板的一些话点醒了柳某,柳某确实不能再被那些前尘往事拖累,龟缩一隅了。何况,如今天下动荡,柳某就算还是只想寄居广胜寺中做个小小的撰笔人,只怕也不行了。柳某今天斗胆相邀谢老板,正是有话要说。”
柳官虽然落魄多年,但提及朝政时,那周身天子门生、榜首状元的清贵气度却丝毫不减。他修长的手指沾了些石桌上的茶水,信手画出大胤的版图,神色隐隐透出锋锐。
历经20多章小侯爷终于吃到老婆了,但很快又要大大得罪老婆。
让我们提前为小侯爷的情商汗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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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