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用刀自尽那一刻,彻底震碎了李景箬最后一丝心神。这个平日里被娇养、每日老实读书、听话知礼的少年人,在看到那一地刺眼的红时,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眼前发黑,软软地瘫了下去。
有李景骁的亲军坐镇,下人们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现场慌张忙乱,但没一个人敢出声说什么,老夫人自尽,邱管家被缚,人人都知道,这府里要有大变。
李景骁将脸色苍白的谢清阁打横抱起,回了自己的函昭院。
入冬后,天冷起来,房内早就生起了炭火,谢清阁的身体十分畏寒,到了屋中,感受到暖意,才好了些。刚才一路上,她能感受到李景骁抱着她的手臂一直在努力,想要掩饰内心的波动。
他将谢清阁放在床榻上,半蹲在床边,手覆在谢清阁交叠的双手上,盯着她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谢清阁的脸摸上了他瘦削的脸侧,“你难过吗?”
敬仰的父亲死了,一直以来以为慈爱的母亲真面目居然是这样,驰骋沙场英雄暮年的父亲居然死于续弦的毒杀,弟弟还疑似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这放到任何一个寻常人身上都该崩溃了。谢清阁在内心叹息,她虽然出生就是孤儿,没享受过天伦之乐,但是这一世好歹有了爹,毒箭射向谢宣臣的那一刻,她也是奋不顾身上去抵挡,因为她不想看到谢宣臣死在自己面前。
小时候谢宣臣对她的照顾与疼爱,就算谢清阁是个极端理性的穿越者,也不得不被打动。由己及人,李景骁此刻心里只会更不好受。
她看着李景骁半跪在自己面前,似乎,眼前小自己三岁的夫君,似乎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突然长大了。他冷冽黑沉的眉眼间,已经有了成年男性的样子。
李景骁缓缓开口,和他在家祠听赵氏剖白时的不屑和冷淡不同,声音带上几分低哑,“我没想到,我们一家人是这样的……我崇拜父亲,但对赵氏,”他顿了顿,“对母亲其实也是一样敬爱。我小时候觉得她端庄慈和,我从小没有母亲,小时候看着她和景箬的相处,她对景箬的照顾,就能想象出母亲对孩子的慈和关爱……在我从小的印象中,我们一家四口很幸福。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
“我现在算……家破人亡了吗。”他自嘲的低哑笑了一声。
谢清阁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抓住了手指,刚刚谢清阁用手指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就感受到了,“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他是知道谢清阁身子不好的。突然间,他神色有落寞,“如今朝堂局势如履薄冰。长姐虽然是贵妃,但是也活在杜宗羽和他那些人的监视之下,皇上阴晴不定,对我李家一直有敌意,如今父亲不在了,我长平侯府未来可能……不会有平静的日子了。当初你嫁给我,也许错了。如果你嫁给寻常的读书人种田人,以你的才智,日子应该会比现在清闲得多,会有安安稳稳的一生,不必跟着我在刀尖上舔血。
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说着话,他默然一会,把被子一层一层往谢清阁身上盖,目光里有着黯然,“这样,会暖和一点吗。”
他又给谢清阁盖了一层被子,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张脸,他斟酌着,“谢清阁,我……”
谢清阁险些被裹得透不过气,她挣脱出一只手臂来,终于开口,“没事的。”
李景骁望着被子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谢清阁凑过来,吻上了他的嘴唇,轻轻的,一触。她开始有些温温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耳朵,同样轻轻地一抚而过,李景骁感受到,那是一种安慰。
谢清阁星亮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起,“我说,没事的。”
“我陪着你。”
这样轻轻的一句话,让李景骁的神色猛然触动,他手使了力地攥住谢清阁白皙的手腕,“真的?”
谢清阁亮晶晶的眼睛里确定的目光,填补了他今晚心里越来越扩大的那个缺口。谢清阁专注的望着他,那是他很多个深夜里最沉溺,也最想占有的目光。
他不再多言,猛地倾身,带着积压已久的压抑与渴望,稳住了谢清阁的唇。
谢清阁身上的被子一层层脱落,两个人很快衣衫相贴。
不够,还不够,李景骁浑身叫嚣着,他还想要更多。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觉得这些衣服这么碍事。他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谢清阁身上那种极特别的清苦又淡薄的睡莲香包裹了他整个人,让他无限想要沉溺其中,想要从谢清阁身上掠夺这一丝味道。
这一次的吻暴躁又激烈,谢清阁有一瞬间感受到了眩晕。她抬起双臂,勾住了李景骁的脖子。短暂的缺氧让她双眼浮上一层水。
亮晶晶、水吟吟的目光,被李景骁望着,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顾忌着谢清阁的身子,低哑的声音问:“可以么?”
谢清阁简短答完那一声“好”,李景骁就往下吻上了她纤细仿佛鹤一般的脖颈。
帐幔被李景骁反手一扯,掩住了他的攻城略地。
这一晚,他一遍一遍确认,“你是我的……”。
最终的占有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孤独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停泊的岸。
“你是我的。”
“谢清阁,是你自己不要走的。”
那就一辈子也不能离开我。
天将欲曙时,窗外又飘起了雨,打在残荷枯叶上,声声凄清。而函昭院的卧房帐内,却是一片足以熔金销骨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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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箬被抬回自己房中后,昏睡半日,终于在噩梦中惊醒。他脑海里全是赵氏临死前那状若癫狂的模样和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言语,他身上冷汗津津。
过了三天,他才鼓起勇气来找李景骁。
李景骁正在书房,看到李景箬,神色倒很平静,“进来啊,身子好些了么?”
门口,原本清秀的少年此时面容萧索,三天时间迅速瘦了一圈。李景箬抬头看着李景骁,他局促不安,“哥,我、我真的是……娘、娘说……我我是杜相的……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不是李家人?”
他似乎在等李景骁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他最不能接受的那个答案。
他会被赶出门去,从此不再是长平侯府的小公子,不再是面前这个自己一直仰慕的哥哥的弟弟。他将声名狼藉,无处可去……
他等待着李景骁的宣判。
李景骁放下笔,看着李景骁,半晌,走过来,抚了抚他瘦削的肩膀,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弟弟,人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他说,“如果给你自己选择呢?你是选择做长平侯府的儿子,还是做中书令杜相的儿子?
景箬,你饱读诗书,一直以来都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现在朝堂的局势,我们长平侯府,未来说不定还有数不清的难关。”
“我、我能选的话,我当然是长平侯府的儿子,我是你的弟弟!哥……现在哥还愿意要我这个弟弟吗?”他凄然说,“母亲做的那些事……”
“我知道你没有参与其中。”李景骁平静地说。
李景箬呆呆看着他,仿佛要在李景骁脸上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然而全然没有,李景骁正大光明望着他,那股自然而然的兄长气势,是让他心底那座坍塌的废墟看到了重建的希望。
“哥……哥你还认我啊……?”
李景骁:“你是我李景骁名正言顺的亲弟弟,我为什么不认你?”
“可是母亲说……呜呜呜,哥,你还要我,太好了,我以为你今天会把我赶出门去,哥……”少年哭着说,半晌,他又犹豫着,“我到底……是不是杜宗羽的儿子?”
他凄然望着李景骁,“毕竟,我从小体格没有哥你那么好,也不想父亲那么壮硕,我拉弓马术都普普通通,只是读书好,我看起来……真的不像李家的儿子。”他的肩背又塌了下去。
李景骁的手落在他肩上,迫使他抬头,用羞窘的脸望向自己的兄长,他听到李景骁对他说,“你永远是李家的儿子,是我弟弟。”
这场冬雨连下三天,这时才终于放晴。李景骁说,“其实你长得也有些像父亲,虽然更多还是像你母亲。我见过杜宗羽,比起他的儿子,你更像父亲的儿子。
至于读书,李家出个读书人不好吗,怎么会因为你读书好就不要你。”
李景箬几乎泪眼朦胧,喃喃道,“哥……”
你母亲已经疯魔了,她的话不过是临死前的疯言。她大概太想有一个杜宗羽的儿子了吧。”
“可我母亲做了那些事,我……我再也……”
“景箬,上一辈的事是上一辈的事,我不会让它牵连到你身上。你堂堂正正,做李家的儿子,将来为李家争光,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
李景箬坚定地点了点头。